第二十七章 归途
正月十五，雪停了，天气却愈发酷寒。公社传来命令，水渠工地无限期停工，所有留守人员立即解散返回原生产队。
麦生和闷葫芦用冻僵的手拆了窝棚，将能用的木料收集起来。他们把那老光棍埋在了一处向阳的坡地，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
“走吧。”闷葫芦哑着嗓子说，背起自己单薄的行李卷，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己村子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中。
麦生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耗费了无数血汗却只完成一半的渠坝，心中空落落的。他捡起一根较为结实的木棍当拐杖，紧了紧身上破烂的棉袄，也踏上了返回会宁堡子的路。
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虚弱和饥饿让他头晕眼花，好几次差点栽倒在雪地里。他只能靠木棍支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沿途经过几个村庄，都是一片死寂，看不到炊烟，听不到鸡鸣狗吠。偶尔看到一两个蜷缩在墙角晒太阳的人，也都眼神空洞，形同槁木。
天地苍茫，白雪覆盖了一切，也掩盖了所有的苦难与死亡。麦生走在其中，感觉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孤魂。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宁堡子，如今是怎样一番光景，不知道自己回去后，又将面临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那里，是他唯一还能称之为“归处”的地方。
第二十八章 死别
栓柱采回的冻青，并没能挽救母亲的生命。
刘寡妇的高烧一直不退，脚上的溃烂迅速蔓延，整个小腿都开始发黑肿胀，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迷状态，偶尔清醒过来，也只是茫然地看着窑顶，或者紧紧抓住栓柱的手，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栓柱想尽了一切办法。他用雪水给母亲擦拭身体降温，把最后那点谷子熬成米汤，一滴一滴喂进母亲嘴里。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正月十六的凌晨，刘寡妇的状况急剧恶化。她开始剧烈地抽搐，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瞳孔逐渐散大。
“柱……柱儿……”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眼睛死死盯着儿子，里面充满了无尽的牵挂、不舍，还有……一丝解脱。
然后，她的手猛地一松，头歪向了一边。呼吸停止了。
栓柱呆呆地跪在炕边，看着母亲逐渐冰冷的身体，没有哭，也没有喊。他就那么跪着，像一尊石雕。窑洞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女子在角落里发出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声。
过了不知多久，天光透过窗户洞，微弱地照了进来。栓柱缓缓站起身，走到炕边，伸出手，轻轻合上了母亲圆睁的双眼。
他用家里最后一块相对完整的破席子，将母亲的遗体仔细卷好。然后，他走到窑洞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土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深不见底，仿佛将所有的悲痛、仇恨和这世间的寒冷，都吸了进去，冻结成了坚冰。
第二十九章 残生
麦生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终于在天黑前，看到了会宁堡子模糊的轮廓。
堡子静悄悄的，比他离开时更加破败。许多窑洞看起来已经废弃，烟囱没有一丝烟火气。积雪覆盖的道路上，看不到人影。
他朝着自己那孔废窑走去。路过刘寡妇家窑洞时，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窑洞门紧闭着，门口积着雪，似乎很久没人出入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正犹豫着，旁边一孔窑洞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干瘦的老太婆探出头来，是邻居韩婆婆。她看到麦生，先是吓了一跳，待认出是他后，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麦生？你……你回来了？快别看了……刘寡妇……前天没了……”
麦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咋……咋没的？”
“冻的，饿的，还能咋的？”韩婆婆叹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悲悯，“可怜哪……就剩下栓柱和那小的了……唉，这世道……”她摇摇头，似乎不忍再说，迅速缩回头，关上了门。
麦生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比在工地上还要冷。那个捧着尿盆瑟瑟发抖的女人，那个在批斗会上凄厉惨叫的女人，那个在冰河里艰难劳作的女人……就这么没了？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个寒冷的冬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那孔废窑的。窑洞里比他离开时更加破败，积满了灰尘，冷得像冰窟。他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在地上，连生火的力气都没有。
胃里空的发疼，喉咙干得冒烟。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生锈的铁皮罐，里面还剩最后一点点猪油。他用手指抠出来，含在嘴里。
那点油腥味，此刻却尝不出任何滋味，只有无边的苦涩和冰凉。
窑洞外，北风依旧呼啸着，卷起地上的雪沫，拍打在破旧的门板上，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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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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