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寒夜
刘寡妇的脚终究是溃烂了。
起初只是红肿麻木，后来开始发黑发紫，表皮破裂流出黄水，最后在脚后跟和脚趾处露出了森森白骨。她发起高烧，整个人蜷缩在炕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柱儿……冷……好冷……”她哆嗦着，嘴唇干裂。
栓柱把家里所有能盖的东西都压在了母亲身上，可那破棉絮根本挡不住窑洞里砭骨的寒气。他看着母亲溃烂流脓的双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慌乱。他跑去求张占魁，跪在冰冷的地上磕头，求他找个郎中，或者哪怕给点草药。
张占魁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找郎中？哪来的钱？草药？公社卫生所早就没药了！自己想办法去！”
王老五在一旁阴阳怪气：“地主崽子家的帮凶，死了干净！”
栓柱不再哀求，他站起身，默默地离开了队部。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他单薄的身上。他走到河沟边，看着自己前几天和母亲一起劳作的地方，冰面上还残留着镐头砸出的白印。
他想起母亲浸在冰水里的双腿，想起王老五在岸上叼着烟袋的嘴脸，想起张占魁冰冷的眼神。一股炽热的仇恨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几乎要将他瘦小的身体撑破。
他转身，没有回窑洞，而是朝着堡子外那片荒芜的山梁走去。
**第二十五章 寻药
山梁上的风更大，积雪覆盖了所有的路径。栓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仔细辨认着被积雪半掩的枯草。他记得老辈人说过，有一种叫“冻青”的苔藓，长在背阴的石头缝里，虽然不能治本，但能缓解冻疮的溃烂。
积雪灌进了他破旧的鞋子里，很快融化，双脚冻得失去了知觉。手指在扒开积雪寻找时，被尖锐的冰棱和石头划破，鲜血滴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不管不顾，只是执拗地寻找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野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蓝灰色中。栓柱又冷又饿，几乎要支撑不住。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处背风的岩石裂缝里，发现了一小片墨绿色的、紧紧贴着石壁生长的冻青。
他小心翼翼地用木片将那点珍贵的苔藓刮下来，用手帕包好，揣进怀里。转身下山的路上，他因为体力不支，一脚踩空，从一处陡坡上滚了下去。
尖锐的石头和枯枝在他身上划出无数道血口子，最后他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槐树的树干上，才停了下来。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他挣扎着坐起来，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苔藓，还好没有摔坏。他靠着树干，喘着粗气，望着远处堡子里零星亮起的、如同鬼火般的灯光，那双眼睛里，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柔软，也彻底消失了。
**第二十六章 孤灯
麦生和另外两个看守者，彻底断粮了。
老光棍在前一天晚上悄无声息地死了。第二天早上，麦生和那个闷葫芦发现时，他的身体已经僵硬，脸上还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平静。他们把他抬到工棚外面，用一张破席子盖上，等天气稍暖再掩埋。
闷葫芦看着席子下凸起的轮廓，突然开口说了这几天来的第一句话：“下一个……不知道是你……还是我……”
麦生没有说话，只是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代食品也没有了。工地上能吃的，早就被搜刮一空。麦生拖着虚弱的身體，在废弃的工棚和料场间徘徊，希望能找到一点被遗漏的食物。他甚至去扒开积雪，寻找老鼠洞。
在一处堆放废弃工具的窝棚角落，他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生锈的铁皮罐子。里面居然还有小半罐早已凝固发硬的猪油！大概是以前炊事班不小心落下的。
这点猪油，在此时无疑是救命的神药。
麦生强忍着直接吞下去的欲望，把铁皮罐子揣进怀里。他回到栖身的窝棚，看到闷葫芦依旧蜷缩在角落里，眼神涣散。
麦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用木棍撬出一小块硬得像石头的猪油，递给他。
闷葫芦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他颤抖着手接过，没有说谢谢，只是小心翼翼地用牙齿磨下一点点，含在嘴里，让那点油腥味慢慢化开。
麦生自己也含了一小块。那凝固的油脂在口腔里慢慢融化，带来久违的、属于脂肪的香气和热量，暂时驱散了部分饥饿感和寒意。
窝棚外寒风呼啸，窝棚内，两个濒死的人，靠着这小半罐意外的猪油，和彼此之间这点微不足道的分享，维系着摇曳的生命之火。那盏挂在棚柱上、灯油早已枯竭的马灯，在黑暗中沉默着，如同他们微弱的呼吸。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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