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严冬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会宁堡子光秃秃的山梁。黄土冻得硬邦邦的，裂缝如同老人额头的深纹。仓库被抢之后，堡子里陷入一种死寂的绝望，比饥饿更可怕的是失去了希望。
张占魁被叫到公社，劈头盖脸一顿狠批。种子粮被抢是重大责任事故，他被记了大过，要求立刻严肃处理带头分子，并想办法“挽回损失”。可挽回什么？能从饿疯了的老百姓嘴里把粮食抠出来吗？
他阴沉着脸回到堡子，把一肚子邪火全撒在了几个上次批斗会后就被他盯上的“软柿子”身上。其中就包括刘寡妇。她被勒令去清理结冰的河沟，砸开冰面挖河泥肥田。那是壮劳力都发怵的活计。
刘寡妇穿着破旧的棉袄，站在齐膝深的冰冷河水里，挥舞着沉重的镐头。每一下都震得她虎口发麻，冰碴子溅到脸上，混着泪水冻成了冰凌。她的手指早已冻得红肿溃烂，每一次触碰工具都钻心地疼。她不敢停，王老五就叼着烟袋在岸上盯着，眼神像看一个牲口。
栓柱默默地跟在母亲身边，用铁锹将母亲砸开的冰块和淤泥铲到岸上。他的小脸冻得青紫，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那双眼睛却像两簇幽暗的火苗，死死记住岸上那个监工的身影，记住这刺骨的寒冷和屈辱。
晚上回到冰冷的窑洞，刘寡妇几乎瘫倒在炕上，冻伤的双脚肿胀得像馒头，失去了知觉。栓柱烧了点热水，给母亲烫脚，又拿出偷偷藏着的、最后一点珍贵的谷子，混着挖来的苦菜根，熬了一小碗稀得可怜的粥。
“妈，喝点。”栓柱把碗端到母亲嘴边。
刘寡妇看着儿子那双和自己一样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看着碗里那几颗金黄的谷粒，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柱儿……妈没用……连累你了……”
栓柱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举着碗。他心里清楚，这点粮食吃完，就真的山穷水尽了。河里的鱼虾早已绝迹，田鼠也变得越来越狡猾，草根都快被挖光了。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第二十三章 冻土
水渠工地终于在严冬和断粮的双重打击下，彻底停工了。
高音喇叭不再响起激昂的口号，红旗被寒风吹得破破烂烂。民工们如同退潮般散去，各自返回自己的村庄，去寻找那渺茫的生机。只有少数像麦生这样无家可归或有“问题”的人，被暂时留在工地上看守器材。
工地瞬间变得空荡而死寂。窝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如同座座荒坟。麦生和另外两个被留下的人，每天的任务就是绕着巨大的、只完成了一半的渠坝巡逻，防止所剩无几的建材被人偷走。
食物供应几乎完全断绝。公社自身难保，早已顾不上这个烂尾的工程。他们每天只能分到一点点磨碎的、不知是什么东西混合成的代食品，吃下去拉不出屎，肚子却胀得难受。
麦生裹着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夹袄，在空旷的工地上巡逻。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打着他的身体，冻得他浑身僵硬。他看着那蜿蜒如巨兽残骸的未竟渠坝，看着被冻得坚硬如铁的泥土，心中充满了荒诞感。
耗费了如此多的人力、血汗，甚至生命，最终只留下这半截无用的土龙，匍匐在荒原上，见证着一段狂热而虚妄的历史。它没能引来河水，反而像吸干了无数生命的精血。
和他一起看守的，一个是附近村子的老光棍，整天唉声叹气，念叨着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另一个是个闷葫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抽烟袋，眼神空洞。
夜晚，窝棚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三个人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麦生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感觉自己仿佛被遗弃在了世界的尽头。他想起父母，想起刘寡妇一家，想起那本被没收的《史记》，想起太史公在绝境中的发愤著书。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默念着，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现在的死，恐怕比鸿毛还轻吧？无声无息，冻毙于这荒郊野岭，如同一条野狗。
然而，求生的本能依旧强烈。他爬起来，走到窝棚外，就着冰冷的月光，用一把小铲子，费力地挖掘着被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寻找着任何可能食用的植物根茎。指甲劈裂了，渗出血来，混在冰冷的泥土里。他不管不顾，只是机械地挖着。
活下去。哪怕像这冻土下的草根，卑微，顽强，不见天日，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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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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