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破仓
仓库那扇厚重的木门，在绝望人群的疯狂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古老的锁头“嘎嘣”一声，连同一块木屑崩飞开来。
门，豁然洞开。
人群瞬间窒息了一秒，所有的目光都贪婪地投向门内那片昏暗。随即，更疯狂的拥挤和抢夺开始了。人们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了进去。
仓库里堆放着一些农具、杂物，而在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袋袋沉甸甸的粮食！那是来年的希望，是队里最后的命根子——种子粮！
“粮！真有粮！”
“快！快抢啊！”
理智彻底崩断。人们扑向那些粮袋，用牙齿，用指甲，用随手捡来的石块，拼命地撕扯着麻袋。金黄的谷子、饱满的麦粒哗啦啦地流淌出来，洒落在地上，被人群践踏着。有人脱下衣服当包袱皮，有人直接用双手捧，更有人直接扑倒在地，将脸埋进流淌的粮食里，贪婪地生吞嚼咽。
张占魁被人群挤在门外，眼睁睁看着这失控的一幕，脸色由黑变白，再由白变青。他嘶吼着，咒骂着，甚至试图冲进去阻拦，但立刻被疯狂的人潮推搡开来，差点被踩在脚下。王老五和几个民兵也早已被人群冲散，束手无策。
“完了……全完了……”张占魁靠着墙壁滑坐在地，双目失神，喃喃自语。他知道，种子粮被抢，意味着什么。明年，这片土地上将无种可播，那将是比现在更可怕的绝境。
混乱中，刘寡妇也被裹挟着来到了仓库附近。她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抢夺场景，看着那些平日里或许还算和善的乡邻，此刻为了几口粮食变得面目狰狞，心中充满了恐惧。她不敢往前挤，只能无助地站在外围。
栓柱却像一尾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混乱的人群。他个子小，目标不大，在腿脚缝隙间穿梭，瞅准一个被撕开大半的谷子袋，迅速用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一个破布口袋，狠狠地装了两大捧。他没有贪多，得手后立刻抽身，挤出人群，拉起母亲的手，低喝一声：“快走！”
刘寡妇被儿子拉着，踉踉跄跄地逃离了这是非之地。回到冰冷的窑洞，看着栓柱倒出来的那捧金灿灿的谷子，她不仅没有喜悦，反而浑身发抖。
“柱儿……这……这是种子粮啊……动了要遭天谴的……”
栓柱面无表情地将谷子藏进炕洞深处，声音冰冷：“不动，现在就得死。”
窑外，仓库方向的喧闹、哭喊、咒骂声持续了许久，才渐渐平息下去。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更深的绝望。那被抢空的，不仅仅是种子，更是来年最后的指望。
第二十一章 余烬
仓库事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过后，留下满目疮痍。
张占魁在混乱平息后，带着王老五等人清点损失。种子粮被抢掠一空，颗粒未剩。他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法不责众，参与抢粮的人几乎占了堡子大半，他能把所有人都抓起来吗？
他只能将怒火转向几个“带头”的，或者平日里就看不顾眼的人，加重他们的劳役，扣光本就不存在的工分。但这种惩罚，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堡子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一种猜忌和隔阂在人们之间弥漫开来。谁家抢了多少粮？谁家在混乱中被打伤了？种子粮没了，明年怎么办？这些问题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刘寡妇藏起来的那点谷子，成了维系娘仨生命的最后保障。她不敢一次吃完，每天只在野菜汤里撒上小小的一把，让那点粮食的香气和能量，支撑着他们度过一天又一天。每一次做饭，她都如同做贼，生怕那米香引来别人的注意。
栓柱变得更加警惕和沉默。他像一头守护领地的幼狼，时刻注意着窑洞外的动静。他开始在更远、更隐蔽的地方设置捕鼠陷阱，甚至尝试挖掘一些可食用的草根。生存的本能，在他身上被激发到了极致。
而水渠工地上，麦生因为将口粮给了石头，自己饿得几乎虚脱，第二天劳动时眼前发黑，险些从渠坝上栽下去。工头骂他“装死狗”，扣掉了他当天的全部口粮。
就在麦生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地饿死在工地上时，傍晚，那个曾给过他蒲公英叶子的老渠工，趁着没人注意，将一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小的麸皮团子塞进了他手里。
“后生……撑着点……”老渠工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说完便佝偻着腰走开了。
麦生握着那个粗糙扎手的麸皮团子，看着老渠工消失在暮色里的背影，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掉了那个团子。味道苦涩难以下咽，却仿佛给了他新的力量。
他望向堡子的方向，那里依旧被沉沉的暮霭笼罩着。他不知道刘寡妇一家怎么样了，不知道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在这场浩劫之后，还能不能焕发生机。
但他知道，只要还有一口吃的，只要还有一丝微末的善意在人与人之间传递，生活，就还得继续。哪怕如同这手中的麸皮团子，粗糙，苦涩，难以下咽。
活下去，本身就成了最卑微，也最坚韧的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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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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