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渠工
水渠工地的日子，是用汗水、血水和无尽的土方丈量的。
每天天不亮，尖锐的哨声就划破黎明，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从简陋的窝棚里爬起。麦生随着人流，在晨曦微光中走向工地，开始一天长达十几个小时的劳作。挖土、装车、推车、夯实……周而复始，仿佛没有尽头。
他的身体原本不算强壮，加上棒伤未愈，起初几天几乎是在地狱边缘挣扎。虎口被铁锹磨破，结成血痂，再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的老茧。肩膀被独轮车的辕木压得红肿淤血，每推动一车沉重的土石，都像是扛着一座山。后背的伤口在汗水的浸泡和重负的牵扯下，时常隐隐作痛，甚至有些发炎红肿。
工头盯得很紧，完不成定额，不仅没有那点可怜的饭食，还要被拉出来批评，甚至加罚更多的土方。麦生沉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坚韧，逼迫自己适应这非人的强度。他学会了如何更省力地挥锹，如何平衡独轮车，如何在短暂的休息间隙最大限度地恢复体力。
工地上的民工成分复杂。有像他一样被送来“改造”的，更多的是普通的社员。大多数人对他这个“地主崽子”敬而远之，生怕惹上麻烦。但也有人，在长年累月的艰苦劳动中，逐渐模糊了那些人为划定的界限。
一个叫石头的憨厚中年汉子，偶尔会在麦生推车爬坡踉跄时，不动声色地在后面帮他推一把。一个沉默寡言的老渠工，看他手上的血泡，会扔给他一小块收集来的、可以消炎的蒲公英叶子。这些微小的善意，如同工地上偶尔吹过的一丝凉风，短暂却真实，支撑着麦生不至于彻底沉沦。
高音喇叭里整天响彻着“人定胜天”、“大干快上”的口号，宣传着一个个放卫星的“喜讯”。麦生听着，只是默默地挖着土。他看着那在无数人血汗浇灌下，一点点向前延伸的渠道，看着那些因长期饥饿和过度劳累而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同伴，心中没有豪情，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这被强行改道的河水，真的能滋润这片干涸的土地吗？还是最终，只会像这些被耗尽的生命一样，徒劳地渗入这无情的黄土之中？
夜晚，窝棚里鼾声、梦呓声、痛苦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麦生躺在坚硬的木板通铺上，望着棚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冰冷星光，会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几片已经干枯的车前草叶子，紧紧攥在手心。那是黑暗中唯一的一点念想，提醒他，人性尚未完全死绝。
第十七章 鼠患
就在麦生在水渠工地上挣扎求生的同时，会宁堡子里的日子也愈发艰难。
食堂的粥越来越稀，窝头里掺和的野菜和麸皮越来越多，甚至开始加入一种磨碎的、难以消化的树皮粉。人们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菜色，走路开始打晃，眼睛里对食物的渴望几乎要燃烧起来。
刘寡妇家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她和栓柱每天从事着高强度的劳动，分到的口粮却总是最少最差。女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整天蔫蔫地趴在炕上，小肚子却诡异地鼓胀着，这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水肿。
一天夜里，刘寡妇被一阵细微的窸窣声惊醒。她屏住呼吸，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只硕大的灰毛老鼠，正顺着炕沿，试图去够他们藏在炕洞深处、舍不得一次吃完的半个麸皮窝头。
“啊！”她下意识地惊叫一声，抓起炕边的扫帚就打。
老鼠受惊，吱吱叫着，灵活地躲开，却并不远逃，绿油油的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贪婪的光，似乎知道这家人奈何不了它。
栓柱也被惊醒了。他没有像母亲那样惊慌，而是悄无声息地滑下炕，从门后摸起一根顶门用的粗木棍，眼神冰冷地盯着那只老鼠。
老鼠似乎感受到了更大的威胁，转身想钻回墙洞。就在它半个身子钻进洞口的瞬间，栓柱猛地扑上前，手中的木棍带着风声，精准狠辣地砸了下去！
“噗叽”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老鼠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就被砸得血肉模糊，当场毙命。
栓柱面无表情地提起那只还在微微抽搐的死老鼠，走到窑洞外，就着月光，熟练地用一把小刀剥去皮毛，掏出内脏，将剩下的一小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拿回窑里。
“妈，烧点水。”他平静地说，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刘寡妇看着儿子沾着鼠血的手和那团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但她看着炕上奄奄一息的女子，看着栓柱那瘦得颧骨突出的脸，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起身，往锅里舀水。
那一晚，窑洞里飘起了一股久违的、属于肉食的、略带腥气的味道。女子喝了几口滚热的鼠肉汤，苍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血色。栓柱默默地啃着那点少得可怜的肉，咀嚼得异常用力，仿佛在咀嚼着这世道的残酷。
刘寡妇一口也吃不下去。她看着儿子，看着那被扔在角落里的鼠皮，心中充满了无尽的酸楚和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的栓柱，正在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速度，变得坚硬、冰冷，为了生存，可以不择手段。
从那天起，栓柱的眼神更加锐利，他开始在劳动间隙，有意无意地寻找田鼠洞，设置各种简陋的陷阱。他不再仅仅是被动承受苦难的孩子，他开始主动地、沉默地，从这贫瘠而残酷的世界里，为自己和家人争夺一丝活下去的机会。那只死去的硕鼠，仿佛是一个象征，预示着在这片土地上，更原始、更赤裸的生存法则，正在悄然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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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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