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余殃
刘寡妇是被抬回那孔破窑的。
她被扔在冰冷的土炕上,像一截失去生气的木头。小腿和臀部肿胀疼痛,但比肉体更痛的,是那被当众剥光、践踏殆尽的尊严。窑洞里死寂一片,只有女子细弱的、因恐惧而压抑的抽泣声。
栓柱没有哭。他站在炕边,看着母亲惨白的脸和身上凌乱的伤痕,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与年龄不符的阴鸷。他默默地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又从破衣襟上撕下一条相对干净的布,笨拙地蘸湿了,回到炕边,小心翼翼地擦拭母亲脸上的污迹和干涸的泪痕。
他的手很轻,但刘寡妇还是因触碰到的疼痛而瑟缩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儿子近在咫尺的脸,那麻木的瞳孔里闪过一丝痛苦,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柱儿……”她声音嘶哑,几乎说不出话。
栓柱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用湿布轻轻按压母亲干裂的嘴唇。他的动作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或者说,是一种被巨大变故催生出的早熟与冰冷。
接下来的日子,对刘寡妇一家而言,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她们虽然没被关起来,但“监督劳动”的帽子扣在头上,便成了堡子里最显眼的靶子。
去食堂打饭,她们永远被挤在最后。轮到她们时,锅底往往只剩下些清可见底的汤水,连那点可怜的米粒或菜叶都捞不到几颗。炊事员张福宽每次给她们盛“饭”时,都会故意把马勺在刘寡妇带来的那个破碗(她再也没敢用尿盆)沿上磕得山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监督劳动”更是名不副实的惩罚。刘寡妇被分配去干最脏最累的活——清理牲口棚,掏粪积肥。她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不得不咬着牙,在其他人或冷漠或嘲讽的目光中,佝偻着腰,一锹一锹地铲着散发着恶臭的畜粪。汗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
栓柱也变得愈发沉默。他不再和堡子里其他的孩子玩耍——事实上,也没有孩子愿意靠近他。那些半大的小子们,学着大人的样子,朝他扔石子,骂他“小偷的崽”、“坏分子的儿”。栓柱从不还口,也不逃跑,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挑衅者,直到对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讪讪离开。
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也封闭了。他帮着母亲干那些繁重的杂活,照顾年幼的妹妹,像一头沉默而警惕的小兽,守护着这个风雨飘摇、备受欺凌的家。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会走到窑洞门口,望着祠堂黑屋的方向,或是望着南坡那片麦田,眼神复杂难明。那里,有他模糊记得的恩情,也有刻骨铭心的仇恨。
第十五章 出笼
半个月后,麦生才被允许离开那间黑暗潮湿的土牢。
当沉重的木门被拉开时,强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用手挡在眼前,好半天才适应过来。他扶着门框,勉强站直身体,后背和腿上的伤虽然结了痂,但动作稍大依旧会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整个人瘦脱了形,脸颊深陷,眼窝发青,唯有那双眼睛,在经历过极致的黑暗后,反而沉淀出一种异样的沉静与幽深。
王老五站在门口,叼着旱烟袋,上下打量着他,嗤笑一声:“哟,还没死啊?命挺硬。队长说了,让你伤好了就去水渠工地报道,算是劳动改造,将功折罪!”他扔过来一把磨秃了角的铁锹,“工具自己拿着,现在就去!别想偷懒!”
麦生默默地捡起铁锹,冰凉的木柄握在手中,有一种不真实的触感。他看了一眼祠堂,看了一眼这片生养他又囚禁他的土地,然后迈开脚步,一瘸一拐地朝着堡子外水渠工地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回头。
水渠工地在一片开阔的河滩地上,红旗招展,人头攒动,高音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革命歌曲和鼓舞士气的口号。这里是“大跃进”的一角,是人们试图用人力征服自然、改变贫瘠面貌的战场,也是无数人耗尽血汗甚至生命的炼狱。
麦生的到来,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像他这样被送来“劳动改造”的人,工地上并不少见。工头是个面色黝黑、嗓门洪亮的汉子,看了张占魁开的条子,又瞥了一眼麦生虚弱的样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到三队去,跟着他们挖土方!完不成任务别想吃饭!”
挖土方是工地上最苦最累的活计之一。要将高处的土石挖下来,再用独轮车运到低洼处筑渠坝。麦生被分到一个小组,小组里都是堡子或附近村子的青壮劳力。他们看到麦生,眼神都有些异样,没人主动跟他说话,仿佛他身上带着什么不洁的东西。
麦生也不在意,找了个位置,默默地挥起了铁锹。一锹,两锹……每一下都牵动着后背的伤口,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破烂的衣衫。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挖土、铲土的动作。汗水顺着额角流下,迷了眼睛,他就用袖子胡乱擦一把。
中午休息的哨声响起,人们纷纷放下工具,涌向临时搭建的伙房。麦生等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走过去。他的口粮被克扣了,只分到两个比拳头还小的、掺了大量麸皮和野菜的窝头,以及一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他找了个远离人群的土坎坐下,默默地啃着那粗粝得割喉咙的窝头。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他单薄的身体。他看着远处那些一边吃饭一边大声说笑的民工,看着渠坝上飘扬的红旗,看着这片被人类雄心改造着的苍凉土地,心中一片荒芜。
在这里,他不再是那个识文断字的地主儿子,他只是一个编号,一个需要被改造的罪人,一个消耗体力的工具。身体的劳役或许能磨灭他的体力,但无法摧毁他内心深处那点对知识的眷恋和对这荒诞世情的审视。
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群大雁正排成人字形,向南飞去,自由而从容。
他低下头,继续啃着手里冰冷的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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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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