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队部
队部设在堡子里原先地主麦万山家的祠堂里。青砖砌就的墙壁高大阴森，屋顶的兽吻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狰狞。如今，这里早已没了香火，只有墙上新刷的、墨迹淋漓的大字标语，像一道道符咒。
麦生被反绑着双手，推搡着押进来，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方砖地上。祠堂正中央，那张褪了色的供桌后面，端坐着生产队长张占魁，脸色铁青。两旁站着李铁柱、王老五等几个民兵和积极分子，像庙里的金刚罗汉。
没过多久，刘寡妇也被押了进来。她头发散乱，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进来的。一进门，看到被捆在地上的麦生，她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又涌了上来，却死死咬住，没敢哭出声。
“跪下！”王老五上前，一脚踹在麦生腿弯。麦生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刘寡妇也被按着跪在一旁。
张占魁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缸盖跳了起来：“麦生！刘王氏！现在人赃并获，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祠堂门口和窗外，已经围拢了一些被惊醒或是被叫来的社员，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恐惧、麻木，或是几分看热闹的兴奋。
麦生抬起头，看着张占魁，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着这曾经属于他家族、如今却审判着他的祠堂，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悲凉的血气直冲头顶。他嘶声道：“张队长！麦穗是我偷的！不关刘嫂子的事！要批要斗，冲我一个人来！”
“哟呵！还挺讲义气！”王老五阴阳怪气地插嘴，“地主崽子拉拢贫下中农，这就是阶级斗争！”
张占魁冷笑一声：“冲你一个人来？你担得起吗？你偷的不是几根麦穗，是集体的财产，是社会主义的墙脚！你这是在向你死去的爹娘学习，向新社会反攻倒算！”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刘寡妇，语气更加严厉，“刘王氏！你身为贫农家属，不思积极生产，反而接受地主崽子偷来的粮食，你这是立场问题！是甘心被腐蚀！说！是不是他主动给你的？你们是不是早有勾结？”
刘寡妇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是……是他……扔在门口的……我……我饿昏了头……”
“听见没有！”张占魁提高了音量，既是说给麦生和刘寡妇听，更是说给门口围观的社员听，“这就是地主阶级的阴险狡猾！他们用一点小恩小惠，就想拉我们贫下中农下水！想破坏我们的大食堂，破坏我们的大跃进！”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走到麦生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的鼻子上：“麦生！你以为你念过几天书，就了不起了？就能搞特殊了？我告诉你，你那套封建地主思想，在新社会行不通！你爹妈就是前车之鉴！”
提到爹妈，麦生的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挣扎起来，捆着的绳子深深勒进皮肉：“张占魁！你——”
“我什么我！”李铁柱上前，一枪托砸在麦生背上，将他打趴在地，“还敢直呼队长名讳！嚣张！”
麦生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砖地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往骨头缝里钻。他听到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看到那些曾经或许和善的乡邻，此刻投来的或鄙夷或恐惧的目光。世情薄，人情恶，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张占魁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在地上挣扎的麦生和瑟瑟发抖的刘寡妇，如同看着两只待宰的羔羊。他清了清嗓子，做出了判决：
“麦生，偷盗集体财产，证据确凿，且态度恶劣，拒不认罪，更有利用封建书籍毒害思想的嫌疑！刘王氏，接受赃物，立场动摇，败坏风气！”
“经队委会研究决定：第一，立刻将麦生、刘王氏挂牌游街示众！第二，今天上午，召开全体社员大会，进行批斗！第三，扣除麦生全年工分，刘王氏家扣除三个月工分！以儆效尤！”
“王老五，李铁柱！去找两块木板，写上他们的罪名！再把刘寡妇家那个尿盆拿来！让她自己也端着，让大家看看，用这种腌臜物件偷集体的粮食，是个什么下场！”
命令一下，王老五等人立刻兴奋地行动起来。找木板的找木板，拿笔墨的拿笔墨。有人跑回刘寡妇家，取来了那个边缘沾着麦粒的尿盆，嫌恶地扔在刘寡妇面前。
天光已经大亮，惨白地照进祠堂。两块粗糙的木牌子很快做好了，用浓墨写着“偷盗集体财产犯——地主狗崽子麦生”和“勾结地主坏分子——堕落分子刘王氏”，下面还有打了红叉的名字。
王老五狞笑着，将沉重的木牌挂上麦生和刘寡妇的脖子。冰凉的木板贴着皮肉，那墨写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灵魂都在颤抖。
刘寡妇被强迫着，用双手捧起那个尿盆。盆里的污渍和那几粒麦粒，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巨大的羞耻感让她几乎晕厥。
“走！游街！”张占魁一挥手。
民兵们推着挂着沉重木牌、捧着尿盆的两人，走出了阴森的祠堂，走进了灰蒙蒙的、毫无暖意的晨光里。堡子的土路上，开始聚集起更多被锣声和吆喝声引来的社员。
一场风暴，终于以最残酷、最羞辱的方式，降临到这两个苦命人的头上。黄土地沉默着，用它千沟万壑的胸膛，承载着这人间的又一场苦难。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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