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搜窑
急促的脚步声和狗吠声打破了堡子的死寂。几道摇晃的手电光柱像利剑般刺破黑暗,最终汇聚在麦生那孔孤零零的废窑前。
民兵排长李铁柱,一个面色黝黑、膀阔腰圆的汉子,抬脚狠狠踹在摇摇欲坠的木门上。
“砰”的一声,门闩断裂,破门洞开。三四道手电光立刻扫了进去,光柱在布满蛛网的窑壁和空荡荡的土炕上移动。
麦生刚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坐起身,茫然地看着门口这群不速之客。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老五一个箭步冲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炕上拽了下来,厉声喝道:“麦生!你干的好事!”
“我……我干什么了?”麦生猝不及防,摔在冰冷的地上,胸口被麦芒刺过的地方隐隐作痛。
“搜!仔细搜!”李铁柱一声令下,几个民兵如狼似虎地翻找起来。破被褥被抖开,炕席被掀翻,墙角那点可怜的柴火被踢散。窑洞里本就没几样东西,片刻就被翻得底朝天。
“排长!这里有东西!”一个民兵在炕角一堆烂稻草下,摸出了那个油布包。
李铁柱接过,打开油布,两本泛黄的旧书露了出来——《诗经》《史记》。他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哼!果然!还在看这些封建毒草!贼心不死!”
王老五抢过书,胡乱翻着,激动地喊道:“这就是证据!他满脑子都是封建地主思想,所以才敢偷生产队的麦子!”
“你们血口喷人!”麦生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王老五死死按住。
“血口喷人?”李铁柱蹲下身,手电光直直打在麦生脸上,刺得他睁不开眼,“有人看见你晚上鬼鬼祟祟从南坡回来!说!偷的麦子藏哪儿了?”
麦生心头巨震,他们知道了?但他咬紧牙关,知道绝不能承认。“我没有!我晚上是去给我爹娘上坟了!”
“上坟?我看你是去破坏生产!”王老五用力踹了他一脚,“麦田边的脚印是不是你的?麦叶是不是你碰掉的?那半截麦穗是不是你掐断的?”
一连串的逼问像重锤敲在麦生心上。他们掌握了痕迹,但没有赃物!他梗着脖子:“你们有本事就找出麦穗来!”
李铁柱站起身,环顾这徒有四壁的窑洞,确实没找到一颗麦粒。他目光阴沉地盯着麦生:“不承认?没关系。带走!去队部!我看你的嘴有多硬!”
两个民兵上前,粗暴地将麦生反剪双手捆了起来,推搡着向外走去。麦生回头看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两本书,心头涌起巨大的悲凉。知识成了罪证,善意招来灾祸,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第八章 盆证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占魁带着另外两个民兵,来到了刘寡妇家窑洞外。他没有立刻闯进去,而是站在门外,侧耳倾听。
里面静悄悄的,连孩子的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一种不正常的、刻意压抑的寂静。
张占魁冷笑一声,抬手敲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刘家的,开门。队里查夜。”
窑内瞬间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匆忙藏匿。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刘寡妇那张惨白如纸、写满惊惧的脸。
“队……队长……这么晚了……”
张占魁不等她说完,用力推开门,带着民兵走了进去。手电光立刻在狭小的窑洞里扫视。栓柱和女子蜷缩在炕角,用破被子蒙着头,瑟瑟发抖。
“听说晚上娃饿得直哭?”张占魁目光如炬,盯着刘寡妇,“食堂没吃饱?”
“吃……吃饱了……娃是……是闹觉……”刘寡妇声音发抖,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着衣角。
“闹觉?”张占魁逼近一步,视线落在她那双沾着些许新鲜泥污和一两片细小麦壳的裤腿上,又移到她微微鼓起的、似乎藏着什么东西的胸前。“刘家的,我劝你老实点。有人看见麦生往你家方向来了,还给了你东西。是不是麦穗?”
“没有!什么都没有!”刘寡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绝望的惊恐,“麦生……麦生他没来过!”
“搜!”张占魁不再废话。
民兵开始翻找。破旧的箱柜被打开,炕洞被探查。刘寡妇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感觉怀里的那点麦穗像炭火一样灼烧着她。那是救命的东西,也是催命的东西!
一个民兵在灶台边的柴火堆里扒拉了几下,没发现什么。另一个民兵的目光则落在了炕沿下那个白天用来打饭的尿盆上。盆里还有一点点没喝完的、已经冰凉的稀汤底子。
就在这时,眼尖的民兵突然发现,在尿盆边缘靠近豁口的内壁上,赫然沾着几粒未曾搓干净的、饱满的青色麦粒!在昏黄的手电光下,那几粒麦子像几颗冰冷的眼睛,无声地揭露着秘密。
“队长!你看!”民兵指着尿盆。
张占魁走过去,弯腰仔细一看,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冷酷的笑容。他直起身,看着面如死灰的刘寡妇,又指了指她下意识护住的胸口:“是自己拿出来,还是让我们动手?”
刘寡妇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无声地涌出。她从怀里掏出那一小把已经被搓掉部分麦壳、显得有些凌乱的青麦穗,散落在地上。那青黄的麦粒,在肮脏的土地上,显得格外刺眼。
证据确凿。
张占魁捡起几粒麦子,放在掌心掂了掂,语气冰冷如铁:“好啊!刘王氏!你勾结地主子弟麦生,偷盗集体财产,人赃并获!还有什么话说?”
他回头对民兵下令:“把她也带走!和麦生一起,押到队部!通知全体社员,天亮后开批斗大会!”
刘寡妇被粗暴地拉了起来。炕上的栓柱猛地掀开被子,黑沉沉的眼睛死死盯着张占魁和那些民兵,那眼神里没有孩童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般的、冰冷的恨意。女子被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夜色更深了。堡子的寂静被彻底打破,一种紧张而恐怖的气氛,随着手电光的晃动和脚步声,在黄土弥漫的空气中蔓延开来。天,快要亮了。而对于麦生和刘寡妇来说,一个漫长的、充满屈辱和痛苦的白天,才刚刚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