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根兄弟分辩道:‘你所指的这些小把戏,不伤筋不动骨的,算得了什么呀?可他胡富国身为警察局长,却参与私贩烟土的勾当,这是真正的祸国殃民啊,我的老兄!你知道我们丁家是怎么败落的吗?你知道从鸦片战争开始到现在的中国,有多少个家庭被鸦片害得支离破碎、家破人亡的吗?你知道他一个弹丸小国的东洋鬼为什么敢骂咱们中国人是东亚病夫的吗?你老兄过去不是跟我一样——也是个有良知有正义感的血性汉子吗?今天你这是怎么啦?害怕啦?胆怯啦?头掉下来碗大一块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不都是我们当初所共同向往的吗?’
“面对宝根兄弟的慷慨陈词,黄海涛无言以对,他沉默了。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十足标准的热血青年,更是一个为了理想、公理和公权而冲锋陷阵,并且勇于献身的血性汉子。那时候,他充满了一腔报国之志。巴黎和会决定将‘原先被德国在山东强占的领土、铁路、矿山及其他一切特权,都归日本继承,北京政府居然准备在条约上签字’的消息传到国内后,作为北京大学的一名莘莘学子,他带头与同学们一起参加抗议游行;并与同学们一起冲破军警阻挠,云集天安门,他们打出了‘还我青岛’、‘收回山东权利’、‘拒绝在巴黎和会上签字’、‘废除二十一条’、‘抵制日货’,以及用鲜血书写的‘宁肯玉碎,勿为瓦全’等等标语口号,从而最终引发了全国规模的‘五•四学生运动’的高潮。之后在‘欲振一国之威,必先强一国之军力’的号召下,他毅然投笔从戎;五册惨案发生后,他又以一名军人的身份,抱着‘我以我血荐轩辕’的壮志豪情,站在了学生运动的最前列……总而言之,为了理想,为了国家,他南征北战,出生入死,然而,他为之所付出的这一切,又给了他什么样的回报呢?毋宁说,他为之而尽心竭力地努力奋斗的这个国家,现在又怎么样了呢?现实告诉他,这个国家,除了城头变换大王旗,除了最高统治集团发生了更替之外,权力更腐败,政治更黑暗,民生更潦倒,希望更渺茫。他自己就更不用说了,因为生性耿直,不愿阿谀奉承,不会溜须拍马,更不愿与权贵们同流合污,所以迄今为止,还只是个分局长的职务。其实职务高低对他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实已经让他逐步清醒地认识到,他曾经孜孜不倦、甚至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地追求的那个理想,那个公权和公理,简直就像海市蜃楼一般虚无缥缈,可望而不可及,或者不如干脆说,它简直就是一个一吹即破的肥皂泡。希望破灭了,曾经的雄心壮志和万丈豪情自然也就渐渐消褪了,沉寂了。所谓哀莫大于心死,黄海涛的体会和感悟比一般人更深一些罢了。然而,无论曾经的雄心壮志和万丈豪情怎么样的消褪和沉寂,但他流淌在血管里的血,却始终是热的。所以,此时此刻,听了宝根兄弟刚才的那一番话后,他沉寂或说淹沒了的希望之火,似乎又一次被重新点燃了。是的,虽然他不可能再像过去一样,为了那个肥皂泡一般的理想而去冲锋陷阵,但他最起码可以协助宝根兄弟,为铲除混迹于警察队伍里的一颗毒瘤,而竭尽他的绵薄之力。这么一想,他毅然对宝根兄弟说:
“‘你既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若再一味退缩,那我真就是个胆小如鼠的懦夫了。这样吧,从现在起,你我兄弟联手,咱们共同来铲除胡富国这颗毒瘤!’
“宝根兄弟连忙摇头说:‘这个万万不可以。’
“黄海涛满脸狐疑:‘为什么?是信不过我,还是怀疑我能力有限?’
“宝根兄弟笑道:‘兄长说哪里话来?小弟若信不过兄长,又怎么会擅自将那瘦猴等一干人犯,直接押到你这里来进行审讯?至于能力二字,更是从何说起。你老兄能文能武,有勇有谋,别说一个小小的武汉,就是湖北全省,像兄长这样的才俊,恐怕也都是屈指可数的。你今天之所以还只是个警察分局长,并不是你的才能有限,而是因为你太直率,太耿介,太不善于投机钻营,用俗话所说,就是你的时运太不济了。但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我就不信,像你这样的金子,会没有发光的那一天?因此,我们虽然都是直性子,但从本质上来说,你我其实不是一类人,也就是说,我是个真正的粗人,而你不是。所以我不希望你也牵扯进来,最终自毁前程。再说这又不是去示威游行或是去打架,多一个人就会多一份力量,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也更明白。所以,有你的理解和支持,我就已经感激不尽了,我不希望你跟着我去做无谓的牺牲,你明白吗?’
“黄海涛望了宝根兄弟一眼后,目光盯着眼前的酒杯,摇头苦笑道:‘听你这么一说,愚兄我简直无地自容啦。’
“这时候,宝根兄弟端起满满一杯酒站了起来,‘我书读得少,不会讲太多的道理,我也不想在你这个秀才面前孔夫子放屁——文里文气。我只想对兄长说一句话:不管我能不能扳倒胡富国,也不管中国有多少个胡富国,我只想用我的行动告诉千千万万的胡富国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做了亏心事,人神共诛之!来,兄长,别的不多说了,咱们一起干了这一杯。’
“宝根兄弟说这番话时的语气神情,颇有‘风潇潇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凛然和悲壮,黄海涛也立刻神情凝重肃然地站起来道:‘我的好兄弟,你虽然没有讲太多的道理,但你的这番话,却比一本书还更厚重,更深刻,更具有警世意义。来,贤弟,咱们一起干了这一杯。’
(摘自本人著长篇小说《豪杰无痕》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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