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十载光阴在鬓角凝作霜色,倒像用岁月的筛子,滤去前半生的纷芜,只留下透亮的澄澈。那些酒桌间滚熟的话术,名利场中练达的眼神,如今想来竟成了珍贵的旧章——仿佛是翻一本写满过往的影集,每帧画面都藏着成长的注脚。直到某日将酒杯往案上一磕,忽觉肩头轻得能乘风,才顿悟:人活到这份上,最该修的是减法。把攀附生命的藤蔓一一剪除,心湖便如晴空下的镜面,映得出云卷云舒,也照得见天地本真的明朗。
那日掷杯的脆响犹在耳畔,半生的应酬已顺着倾斜的杯口,化作滋养心田的晨露。灯影里晃过的虚与委蛇,酒酣时溢出的言不由衷,早被晚风裹着送向天际,换来了满院的清净。这才恍然,自在从不在远山古寺的钟鸣里,而在断舍离后心田绽放的光——像雨后的菱塘,云影落得轻盈,风痕走得欢快,连水底的游鱼都摆着尾巴,把惬意漾成圈圈涟漪。
清晨露气还凝在窗棂时,便爱到院里练太极。白鹤亮翅的刹那最是畅快,重心从脚跟缓缓提至腰间,丹田的气如春泉奔涌,带着草木的清润漫过四肢百骸。手腕翻转时带起的风掠过高眉骨,骨缝里积了半世的沉郁都跟着消散,活像被晨雾吻过的竹枝,每一节都透着昂扬。黄昏的霞光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正适合练套八段锦。两手托天理三焦时,指尖似要触到檐角的流云,腰脊一节节往上拔,像老竹遇着春雨,在土里悄悄舒展出新芽;调理脾胃须单举,左掌托着暮色右掌按向大地,掌心的气感顺着胳膊漫到丹田,倒像把整个黄昏的暖意都揽进了怀里。最喜背后七颠百病消,脚跟轻轻磕着地面,震得青砖发颤,连带着五脏六腑都跟着活络,那些藏在筋骨缝里的疲惫,竟随着每一次颠动簌簌落下,融进夕阳里化作金粉,比任何劝慰都来得踏实。
午后散步常遇梧桐叶落,叶尖的锯齿正一口口“咬”着斜阳,金红的光从齿缝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拼出细碎的星子。忽然读懂了时光的温柔:万物都是摊开的书卷,踩在枯叶上的脆响是俏皮的短章,踏在湿泥里的闷声是醇厚的长卷,每一步轻重里,都藏着光阴的馈赠。所谓岁月,原是让我们在走走停停中,把日子过成满是惊喜的注本。

书房的灯是盏老瓷碗改制的,昏黄的光裹着墨香,比年轻时宴会上的水晶灯更暖人心。夜读时总爱走神,跟着庄子往濠梁上一站,看鲦鱼摆尾,衣袖竟真沾了水的清凉;随梭罗蹲在瓦尔登湖的木屋前,劈柴声混着松脂香从纸页间漫出来,鼻尖像真萦绕着林间的清新。文字这东西最是公道,如同一面擦得锃亮的铜镜,照见灵魂原本的辉光,半点俗尘都沾不上。至于股市那些起落,早看得分明:涨跌如潮汐自有定数,价值投资便是最稳的锚,任浪花朵朵扑到脚边,眼底终是清明——投资的真谛,原与人生相通,都在守得住本心,看得见希望。
案头的画轴常随心境展开。倪瓒的枯山水前总爱多坐片刻,他笔下的石骨瘦得刚好能撑起一片辽阔,石缝里似有风声穿过,带着宣纸的微响,那是留白处藏着的万千生机。翻到徐渭的葡萄图又觉心头滚烫,墨团里迸出的紫珠沉甸甸垂着,像极了他藏不住的热忱,伸手去接,指腹竟真有些暖意——原来书画从不是笔墨游戏,而是古人把灵魂的光揉碎了,藏在纸间与后世撞个满怀。兴头上来便摸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钢笔尖在纸页上沙沙游走,平仄里安放些性灵,比当年写应制文章畅快百倍。笔尖划过纸面的轻响,倒像是心尖在字里行间跳舞,连墨痕都带着笑意。
今秋正盘算着往东北去。想象着踩在长白山的初雪上,松涛裹着清冽掠过耳畔,脚下冰碴子咯吱作响,该比江南的秋雨多几分飒爽;或是在镜泊湖边守个黄昏,看残阳把水面染成琥珀色,渔翁收网时,网眼漏下的光斑在木栈道上跳,倒比多年前见过的黄山云海多几分鲜活。都说关外的秋来得烈,想来层林尽染时,每片叶子的红都坦坦荡荡,不像江南的枫,总藏着三分含蓄——人生到了这份上,偏就爱这样的热烈与坦荡。
人活到花甲才真正懂得:所谓圆满,从不是拥有多少,而是能在减法里见天地辽阔,在加法里让身心丰盈。案头的书画是与古贤对话的窗,笔下的诗词是与心灵对谈的桥,途中的山水是让灵魂呼吸的场,连股市里那些数字游戏,都藏着洞察生活的智慧。这些实打实的热爱,原是生命的帆,让我们在岁月的浪涛里,既能沉下心赏水底星光,也能扬起帆追头顶朝阳。
当繁芜被滤尽,热爱被沉淀,生命这棵老树便会在花甲之年抽出新枝。风一吹,满院都是清脆的响——那是岁月的赞歌,也是心魂的自在歌。
写于二零二五年八月二十二日

作 者

萧毅,笔名从容,毕业于甘肃联合大学英语系,主要从事股票二级市场投资和书画精品收藏,著有《从容操盘手记》等书,现任深圳永毅科技投资和珠海德益投资公司的董事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