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犁的轨迹
毋东汉
最近,为给一位作家朋友查找他少年时发表在《学生作文报》上的习作,翻阅手头现有的合订本,我无意中发现当年一位民办教师写的下水作文:《幸福犁》。他歌颂的这幸福犁实际上就是手拉犁。他在文末写道,幸福犁的幸福感就是不但及时播种,还锻练了身体,还有从“大锅饭挣脱”出来的自由自在,不受管束等,幸福感满满的。
他当民办教师的那会儿我也是民办教师,被《学生作文报》领导借调到报社当编辑,咋就没发现这篇奇文大作呢?我负责的第四版是文艺副刊版,忽略了这篇发表在第三版(学生作文版)的《幸福犁》,该为遗憾和惭愧。
幸福犁就是手拉犁,我也买过一把的,那是《春天的故事》刚刚唱起的时节,分田到户形成了气候。为了把好地、坏地、远地、近地搭配合理,各家的地形成村东一块,村南一绺儿成为常态。牲口稀少,农具不全,雇用拖拉机又不相宜(一是价钱大,二是争不到先,三是田块太小,四是碾压邻家的地边还得赔偿。)这时,不知是谁顺应了潮流,发明了幸福犁。幸福犁犁地比用镢头挖地效率提高了好多倍。抢收抢种是农耕常态。那年我种玉米,二伯葛络我去朝南五台,我比两邻迟种了一天,结果,两邻的玉米须已黑,标志着接近成熟;我的玉米还是紫红色的须,标志着晚熟,拉开了收成的差距。所以,幸福犁代替镢头,其发明者功莫大焉。但幸福犁代替拖拉机,功罪谁予以评说?
幸福犁结构很简单。铁匠、半铁匠,较会切割、电焊的非铁匠都能制作。把一块铧型带尖的角铁焊在钢管顶端,刃子加钢,给钢管另一端焊一小段钢管作为手柄即可。不用牲口,不用拖拉机牵引,靠劳力抓住把柄往后硬撴,犁地能深能浅,能粗能细,想犁继续犁,不想犁随时停,没人管你的进度和质量。
在那山坡梯田或四邻已种的“白菜心”田块里,最适合使用幸福犁。尤其是雨过天晴,地皮松软,脚底不粘的情况下,要种玉米,最适合使用幸福犁。
我双手握着手拉犁的柄,眼睛望着犁沟,后脑勺、脊背、脚后跟朝着前进的方向,明明是鼓足吃奶劲在后退,却被妻说是前进。就这样一步一步“前进”(后退)着。尽管地皮松软,人到底不如牛,撴着犁柄往后“前进”了不到一个时辰,已累得我满头大汗,汗水浸湿了衣服背部,微风一吹,又是透心凉。双腿也困得只想坐地歇息。一想到我是民办教师,另外还有一份“责任田”(一个班主任和两班语文),眼看假期快满,若种不完,我一走,妻撴手拉犁有点猛劲,但没有蔓(读二声)头即持续韧性,累坏了她,谁给我和老母亲做饭?想到这儿,我那“以羊代牛”的劲头上来了,我忍着热冷(用体温把衣服暖干)、饥饿(我急于上工没吃馍,光喝粥,早都饿了)和亢渴(开水早已喝完,河水闹肚子不能喝)坚持把这一绺地犁完。望着种过的地,我心里涌出一股感觉,很可能就是“幸福”吧!
再后来,我转了正,调离当地学校,在数里外中学任教,秋麦两忙仍回村参加劳动。记不清从什么时候起,村里不养牛马了,也不用手拉犁了。种地时,只须提着种籽袋蹲在地头小路边,轮到拖拉机到了自家地头,只要把种籽交给掌管播种机的拖拉机手,等种完地缴钱就是。到收获时,只须拿着麻袋,到地边,等收割机一到,只等灌麦粒,缴钱即可。其间还要施化肥、治病防虫,撒除草剂,间苗。一料一亩玉米,扣去成本,不算费工时,可挣200元。这200元要花费半年时间!进城打工,一天就可以挣200元钱。
如今的农民没有文盲,谁也会算账,会比较,谁也知道仨多俩少。于是,有的把绺绺田租给邻家合种,当上了“小土地出租者”;有的干脆无偿借给相好的代种;有的栽上树苗,盼着修路经此,数苗苗索赔;有的寻下“长工”活,顾不上照料庄稼,非庄稼的野生植物抢占了地里所有空间,为路人提供氧气。青壮劳力纷纷离开出力流汗、得不偿失的故土,到城里去出力流汗能拿现钱。表面看,他们跳出了龙(农)门,“幸福”地“离”开农村,这样就不再使用幸福犁,呵,原来这就是“幸福离”!不过,因为进城打工,多少夫妇因长期分居,一方有了外遇,有了“工钱给了谁”的纠纷,闹离婚。这也是“幸福离”吗?还有,刚过六十岁,寻不下活路,没人雇用,只好以“打麻将”打发时间,贏的时候少,收入大量“负增长”,有的人破罐子破摔,烟酒自我麻醉,心情抑郁,肥吃海喝,引起“三高”,或酗酒浇愁,无伤无痛,心脑血管病,面带微笑,一睡不醒,永远“离”世,幸福乎?虽是个别现象,毕竟人命关天,不可漠然视之。
《学生作文报》上那篇《幸福犁》,写得真实生动感人。作者也许没想到,我今天狗尾续貂,后续了这么多剧情,是悲剧、喜剧和悲喜剧?只有使用过幸福犁的人心里清楚。
2025.10.25.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