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新生
第二十九章 识字岩
解放后的第三个春天，红土岘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地质勘探队。带队的女技术员梳着两条长辫子，对着台地东侧那片赤红的岩壁发出惊叹：
“这是天然的粉板！”
福生正在教孩子们认字。课本是油印的《扫盲读本》，纸张粗糙，却承载着崭新的词汇：“拖拉机”、“化肥”、“社会主义”。
女技术员走过来，指着岩壁说：“在这里刻字，雨水冲不掉，风沙磨不灭。”
第二天，全村人都聚集在岩壁下。福生用红土在岩面上写下第一个字——“人”。独臂汉子抢过凿子，在欢呼声中刻下第一笔。火星四溅，石屑纷飞，那个“人”字渐渐显露出刚劲的轮廓。
麦穗抱着孩子，教他念：“人——”
“接下来刻什么？”人们问。
福生想起陈先生，想起父亲，想起黑窑里那些无名者的遗刻。他蘸着红土，缓缓写下：
“人民万岁”
四个大字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从这天起，识字岩成了红土岘的圣地。新婚夫妇要来刻下彼此的名字，新生儿要来留下第一个手印，扫盲毕业的要来签自己的姓名。
岩壁下方，女技术员铺开地质图：“红土里富含铁矿，可以建炼铁厂。”
德宽叔抓把红土在手里揉搓：“这土...能炼铁？”
“能。”技术员眼睛发亮，“咱们脚下的不是荒原，是宝藏。”
第三十章 黑金
炼铁厂选址在黑窑区。开工那天，爆破声震落了窑洞顶的积土。烟囱立起来时，老人们跪地磕头，以为是来了新的镇物。
福生被任命为副厂长，主管工人扫盲。教室就设在车间旁，黑板是铁皮刷的漆，粉笔是石膏自制的。工人们白天抡大锤，晚上认字，手上的老茧常常把纸张刮破。
这天车间出了事故，高炉结块。请来的苏联专家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急得满头汗。独臂汉子突然站出来，比划着用独臂做了一套动作。
“他说要用长钎透，不能硬砸。”翻译恍然大悟。
事故排除后，苏联专家拍着独臂汉子的肩膀直竖大拇指。当晚扫盲课上，福生教了两个字：“技术”。
麦穗也进了厂，在托儿所看孩子。她把星儿和其他工人的孩子放在一起，教他们唱新歌：
“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
歌声飘过车间，正在刻钢模的老工匠抬起头，在零件上多刻了一颗五角星。
第一批铁水出炉那晚，整个红土岘都被映红了。德宽叔抓了把矿渣撒进怀里——就像当年揣那包故土。铁水奔流的声音，在他听来比祈雨调还要动听。
第三十一章 绿痕
大炼钢铁的第三年，问题出现了。台地上的树砍光了，草皮挖尽了，风沙重新肆虐。新修的公路常常被流沙掩埋，炼铁厂的烟囱也开始摇晃。
女技术员已经剪短了头发，她拿着土壤报告来找福生：“要种树，否则一切都保不住。”
植树队成立了，队长是星儿。孩子已经七岁，举着比他高的铁锹，在台地上插下第一棵杨树苗。
“为什么要在红土上种树？”孩子问。
福生抓把红土，又抓把黑土混在一起：“因为我们要创造新的土壤。”
植树比炼铁更难。树苗十有八九活不成，活下来的也长得歪歪扭扭。人们开始说风凉话：“红土岘要是能绿，老井都能涌泉。”
转机出现在一个清晨。星儿突然跑到厂里，拽着福生往外跑：“福生叔！绿了！真的绿了！”
在台地背阴处，去年种下的沙枣树竟然发出了新芽。虽然只有指甲盖大的绿色，但在赤红的土地上格外醒目。
更神奇的是，人们在树下发现了蚯蚓——这是三年来第一次看见活物。
德宽叔抚摸着那片绿叶，老泪纵横：“活了...土地活了...”
当晚，福生在识字岩上刻下新字：“耕读传家”。刻完最后一个笔画，他突然听见井台方向传来欢呼。
老井真的涌泉了。
第三十二章 星河
1977年恢复高考的通知传到红土岘时，福生正在给星儿补课。孩子已经长成少年，数理化学得比文科好。
“我要考矿业学院。”星儿说，“把地下的宝藏都找出来。”
红土岘第一次有了考生。福生把废弃的厂房改成考场，麦穗带着妇女们蒸馒头烧开水，独臂汉子在路口拦车，怕喇叭声影响考试。
放榜那天，整个红土岘都沸腾了。星儿考了全县第三，被北京的地质学院录取。同去的七个孩子，五个上了分数线。
送行宴摆在识字岩下。德宽叔已经老得走不动路，让人抬到现场。他摸着岩壁上的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赵老蔫、陈先生、李驼子、刘区长、独臂老李...”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往事。
星儿临走前，福生送他一个布包。里面是那本烧剩的《陇中金石考》，还有半截粉笔。
“记住，”福生说，“走到哪儿，根都在脚下。”
火车开动时，星儿看见站台上的人群突然举起无数盏灯——是炼铁厂自制的马灯，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星河。
他知道，这片星河会照亮他前行的路，也会等待他归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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