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远行
第十九章 一碗泉
一碗泉的水,果然是要用血来换的。
迁徙的队伍刚在水洼边扎营,另一支逃荒的队伍也到了。那是从河南来的灾民,操着听不懂的方言,个个瘦得脱了形。两支队伍隔着水洼对峙,像两群争夺水源的野牛。
德宽叔按照独眼老人地图上的标记,取出三支残香插在水边。河南人的首领是个独臂汉子,见状也取出面破锣,“咣”地敲了一声。
“各取所需,互不侵犯。”德宽叔喊话。
独臂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中!”
取水持续到日落。水洼很快见了底,露出黑黢黢的淤泥。福生正要离开,突然看见泥里有什么在反光。他伸手去捞,摸到个冰凉的东西——是枚生锈的箭头,上面刻着个“左”字。
“左公棠的箭。”德宽叔仔细端详,“看来这泉眼,是当年用血换来的。”
当夜,两支队伍在泉眼南北各自宿营。河南人那边传来压抑的哭声,像是在办丧事。福生悄悄摸过去,看见他们正在埋葬一个孩子。那孩子最多五六岁,瘦得像只小猫,被直接用沙土掩埋,连席子都没有。
独臂汉子看见福生,递过来半块麸饼:“俺们从黄泛区来,一路埋了十三个娃。”
福生接过饼,发现上面有暗红色的指印。
“血?”他惊问。
“泥。”汉子苦笑,“黄河水退了,地里全是这种红泥,粘手上洗不掉。”
回到营地,福生把麸饼分给饿哭的孩子。德宽叔召集各户当家,把所剩无几的粮食集中起来。
“明天开始,一天一顿。”德宽叔的声音干涩,“孩子和老人加半勺。”
赵老蔫突然开口:“把我那份...分给娃们。”
没人接话。夜风卷着沙粒,打在人们脸上,像细密的针脚。
第二十章 红土岘
又走了七天,红土岘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巨大的红色台地,像块凝固的血痂贴在天地交界处。越靠近,空气中的腥味越重——是红土被晒焦后散发的气味。
台地下方,已经聚集了不少逃荒者。有陕西来的,有宁夏来的,还有从更远的山东、河北来的。人们按籍贯聚成一个个小团体,彼此提防又互相窥探。
德宽叔带着赵家沟的人找到一片相对平整的坡地,立即开始挖窑。这里的红土黏性极大,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印。挖了整整三天,才勉强挖出个能遮风的浅坑。
第四天清晨,台地上传来锣声。所有逃荒者被召集到一片开阔地,有个穿旧军装的人站在高处喊话:
“这里是红土岘垦荒区!我是区长刘长顺!”
他宣布了规矩:每户按劳力分地,垦荒三年不交粮;但要参加民团,要修防御工事,要...
“要打仗吗?”有人问。
刘区长沉默片刻,指着北方:“那边,日本人已经过黄河了。”
人群骚动起来。福生看见德宽叔的手在抖,赵老蔫闭上了眼睛。
分地时出了乱子。赵家沟分到的坡地下面,发现了古墓群。陕西人非要说是他们先发现的,双方争执不下。
“按老规矩!”刘区长喊道,“哪家能说出墓主的来历,地就归哪家!”
陕西人里走出个老先生,摇头晃脑:“观此墓制,当是汉代戍卒...”
“放屁!”赵老蔫突然挣扎着站起,“这是宋墓!你看那砖纹,是典型的‘富贵不断头’!”
所有人都惊呆了。这个大字不识的老农,竟懂这个?
赵老蔫喘着粗气:“我赵家...祖上就是迁坟的...认得这些。”
地归了赵家沟。当夜,赵老蔫在窑洞里告诉福生真相:赵家祖上不是迁坟的,是盗墓的。那本《陇中金石考》,其实是祖传的盗墓指南。
“陈先生...早就看出来了。”赵老蔫苦笑,“他说这书该烧,可我...舍不得。”
福生摸着书上那些神秘的符号,突然明白了李驼子当年欲言又止的秘密。
第二十一章 黑窑
垦荒比想象中更难。
红土板结如铁,种子撒下去,十不存一。更可怕的是“黑窑”——那些废弃的矿坑,经常莫名其妙塌方,已经埋了十几个人。
这天福生正在垦地,听见黑窑方向传来呼救声。跑过去一看,是几个河南人被埋在了塌方的窑洞里。独臂汉子正带着人拼命刨土,指甲都翻了过来。
“让开!”德宽叔带着赵家沟的人赶来。他们用祖传的“听土法”,贴着窑壁听声,找到最薄弱的部位打支撑。
人被救出来时,已经没了气息。独臂汉子抱着尸体,仰天狂啸。
当夜,河南人营地传来持续不断的凿击声。天亮后,人们发现他们在每座黑窑前都立了木牌,上面用血写着“冤”字。
刘区长带人来干涉,双方发生冲突。混乱中,福生看见独臂汉子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枚手榴弹。
“都别动!”汉子嘶吼,“给条活路!”
千钧一发之际,德宽叔突然唱起了祈雨调。那苍凉的调子回荡在红土坡上,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独臂汉子的手慢慢垂下,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俺们...只是想活下去...”
事后,刘区长修改了规矩:所有垦荒者混编作业,不再按籍贯划分。
第一场雨来临时,福生正在和河南人一起修水渠。雨点打在红土上,溅起细密的血雾。独臂汉子突然说:“知道为啥叫红土岘不?”
他抓起一把红土:“这是古战场的血浸透的。”
雨越下越大,在水渠里汇成涓涓细流。那水流经红土,变成淡淡的红色,像大地刚刚结痂的伤口。
第二十二章 识字班
红土岘的识字班,是在一个塌了半边的破庙里办的。
先生是个瘸腿的老秀才,教材只有半本《三字经》。来上课的多是孩子,大人都在为生计奔波。
这天福生路过破庙,听见老秀才在教“人之初,性本善”。有个孩子问:“先生,饿得要死的时候,性还善吗?”
老秀才答不上来。
福生走进去,捡起根柴棍在地上写了个“饿”字。
“你看这个‘饿’,”他对孩子们说,“左边是食,右边是我。没食的我,就是饿。”
他又写了个“饭”字:“左边是食,右边是反。没食,就要反。”
孩子们似懂非懂。老秀才脸色发白,拄着拐杖匆匆离去。
第二天,刘区长带着兵来了破庙。他盯着地上的字看了很久,突然问福生:“你念过书?”
“跟陈先生学过几天。”
“哪个陈先生?”
“戴圆眼镜,教‘九州生气恃风雷’的那个。”
刘区长浑身一震。他挥手让士兵退下,独自在破庙里坐到天黑。
第三天,破庙墙上多了条标语:
“识字明理,垦荒救国”
标语下面,有人用炭笔画了碗热气腾腾的饭。
渐渐地,来识字班的大人多了起来。他们不在乎“之乎者也”,只想学怎么看懂地契、怎么算清楚工分。福生成了助教,他发明了用红土当粉笔、用石板当黑板的方法。
独臂汉子也来了,他学的第一个字是“家”。
“家在哪儿?”他问福生。
福生想起赵家沟的老井,想起迁徙路上埋下的那些尸骨,想起红土岘这片浸血的土地。
他在地上画了个圈:
“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第二十三章 合卺
第一茬麦子抽穗时,红土岘办了第一场喜事。
新娘子是陕西逃荒来的姑娘,叫麦穗;新郎是赵家沟的后生,叫赵田。两家老人商量着要按老规矩办,可在这荒原上,连红盖头都找不着。
德宽叔拍板:“就地取材!”
于是新娘子盖的是红土染的粗布,花轿是用垦荒的箩筐改的,喜宴上是清一色的土豆宴。最让老人们摇头的是——新娘居然骑着驴自己来了新郎家。
“不合礼数啊!”赵家几个老人叹气。
拜堂时又出了岔子。该拜高堂了,赵田的父亲却还在黑窑里干活。新娘子麦穗索性拉着新郎朝北跪下——那是所有逃荒者来的方向。
“一拜天地养育人!”
“二拜父母养育恩!”
“三拜...”司仪卡住了。
福生突然喊道:“三拜黄土变金!”
新人重重叩首。抬头时,额头上都沾着红土,像点了朱砂。
闹洞房时,年轻人要新人说怎么认识的。麦穗大大方方地说:“修水渠时,他多分了我一瓢水。”
众人大笑。只有福生看见,赵田偷偷往新房里藏了把麦穗——是真的麦穗,金灿灿的,与新娘同名。
当夜,德宽叔把福生叫到一边:“你也到年纪了,要不要...”
福生摇头。他怀里揣着那枚生锈的箭头,眼前晃动着翠巧姐消失在北方的背影。
月亮升起来时,他独自爬上红土台地。远处,新郎新娘的窑洞里透出微弱的光,像荒原上第一颗星。
风中传来破碎的歌谣,是陕西人唱的:
“红土岘上搭新房
新人新土新麦香
不问祖宗在何处
只求明日有太阳”
第二十四章 烽烟
麦子黄梢时,烽烟终于烧到了红土岘。
先是北边逃来更多难民,说日本人已经过了黄河。接着是刘区长召集所有民团,发下十几杆老掉牙的枪。
“十五岁到五十岁的男丁,都要受训。”刘区长脸色凝重,“红土岘,可能就是最后一道防线。”
训练场上,福生又见到了独臂汉子。他居然被任命为教官,正在教大家拼刺刀。
“记住!”汉子独臂挥舞,“刺刀要往这儿扎——”他指着人体草图上的胸口,“一刀毙命,别给鬼子反扑的机会!”
赵老蔫也来了。他不能受训,就坐在场边磨刀。那把祖传的砍刀,被他磨得寒光闪闪。
夜里,福生被派去巡哨。月光下的红土岘,像块巨大的伤疤。在台地最高处,他遇见了刘区长。
区长正对着北方发呆,手里攥着个荷包。
“我老婆孩子...还在沦陷区。”他哑着嗓子,“陈先生...是我老师。”
福生愣住了。
“他临走前托人带话,说要是见到个叫福生的孩子...要多照应。”
风吹起区长的衣角,露出腰间的枪套。那枪套破了个洞,用红线细细缝着。
第二天,敌机来了。不是日本人的,是土匪的土飞机——其实就是在风筝上绑炸药。轰炸造成不大,但引起了恐慌。
混乱中,福生看见德宽叔跪在刚灌浆的麦田里,像呵护婴儿般抚摸着麦穗。
“再给半个月...半个月就能收了...”
他的眼泪滴在红土上,瞬间就被吸走了。
当夜,垦荒队召开大会。刘区长宣布:老弱妇孺往南撤,青壮年留下保卫麦收。
没有争吵,没有慌乱。人们沉默地收拾行装,像早就等着这一天。
福生被分到撤离名单里。临行前,他去见赵老蔫。老人把磨好的砍刀塞给他:
“带上。遇见鬼子...别怂。”
“爹,你呢?”
赵老蔫笑了。三年来,福生第一次看见父亲笑:
“我?我给咱赵家...守根。”
撤离的队伍在晨雾中出发。福生回头望去,红土岘在朝阳下泛着血色的光。麦田里,留下的人们正在抢收,镰刀起落如林。
更远处,一面红旗缓缓升起。旗是用被面改的,红得刺眼。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