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根脉
第十三章 遗腹子
民国二十七年秋，赵武媳妇的肚子藏不住了。
消息像旱天雷炸响赵家沟。赵武随保安团开拔才六个月，这肚子少说也有七个月了。祠堂里，族老们的脸阴得像暴雨前的天。
"必须审！"赵老蔫的堂弟赵满囤拍着桌子，"我们赵家不能出这种丑事！"
德宽叔蹲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抽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赵武临走前的托付："叔，要是我回不来...翠巧和她肚里的娃..."
当时他只当是玩笑，如今却成了谶语。
翠巧被带到祠堂时，脸白得像张纸，但腰杆挺得笔直。她不等审问，自己先开了口：
"娃是赵武的。"
"放屁！"赵满囤跳起来，"赵武走时才种下的苗，能长这么快？"
"娃急着见他爹，长得快些。"翠巧摸着肚子，眼神飘向远方，"他走那晚，月亮很圆..."
福生站在人群外围，看见翠巧姐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赵武开拔前夜，自己给他送干粮时，听见窑洞里压抑的哭声。那哭声不像离别，倒像诀别。
"要验！"赵满囤喊道，"请稳婆来验月份！"
"谁敢！"一向温和的德宽叔突然暴起，烟杆重重敲在香案上，"翠巧肚里是赵武的种！我作保！"
"你作保？你拿什么保？"
"拿我这项上人头！"
祠堂死寂。德宽叔走到列祖列宗牌位前，缓缓跪下："祖宗在上，赵德宽今日立誓。若翠巧生下的是赵家骨血，我亲自给她立贞节牌坊。若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我自请出族！"
福生看见德宽叔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抖，突然明白这不是在保翠巧，是在保赵武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念想。
当夜，福生偷偷来到赵武家窑洞后窗。正要敲窗，听见里面压抑的说话声。
"...只能走了。"是翠巧的声音。
"走去哪？"另一个女声问。
"往北，找他去。"
"可你这身子..."
"死在外面，也好过被沉塘。"
福生心里一紧。他想起陈先生教过的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他轻轻叩响窗棂。
窗开了一条缝，翠巧惊恐的脸在月光下格外苍白。
"姐，"福生递进一个布包，"这是我娘烙的饼，路上吃。"
翠巧愣住了。
"往北三十里，有个叫红土岘的地方。"福生压低声音，"听说...那边不沉塘。"
窗关上了，里面传来压抑的抽泣。
第二天清晨，翠巧的窑洞空了。赵满囤带人要追，被德宽叔拦住。
"让她走。"
"可是..."
"赵武..."德宽叔望着北方的天空，"昨晚给我托梦了。"
一个月后，保安团溃败的消息传来。有人说赵武战死了，有人说他跟着败兵往北跑了。
只有福生记得，那个月夜他塞给翠巧的布包里，除了饼，还有半截粉笔——陈先生留下的粉笔。
粉笔在布包上写了三个字：
"活下去"
第十四章 连根
翠巧走后第七天，井台边的老柳树突然倒了。
那树是左宗棠西征时栽的，两百年来雷劈不死，旱旱不枯，却在某个清晨毫无征兆地轰然倒地。树根翻出地面，像一堆纠缠的枯骨。
"柳树是村子的命根啊！"老人们捶胸顿足，"树倒了，村子的气数尽了！"
更诡异的是，人们在树根底下发现了一口朽坏的棺材。棺木一碰就碎，里面只有一具蜷缩的白骨，白骨怀里抱着个陶罐，罐里装满已经板结的黄土。
德宽叔盯着那罐土，脸色骤变。他想起祖辈口耳相传的故事——赵家沟的先人逃荒到此，就是从老家带了一罐土，埋在柳树下，才在此落地生根。
"这是...迁坟的规矩。"他喃喃道，"背井离乡的人，要带一捧故乡土..."
可现在，根露出来了。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收拾细软准备投亲，有人天天跪在祠堂求祖宗显灵。赵满囤甚至请来了跳大神的，在倒下的柳树前又唱又跳。
福生却天天蹲在树坑前研究。他发现树心全空了，布满虫蛀的痕迹，但有一条细根却异常顽强地伸向东南方向——那是老井的位置。
"树不是自己倒的。"福生对德宽叔说，"是根去找水，把身子掏空了。"
他指着那条细根："你看，它到死都朝着井。"
德宽叔浑身一震。他想起正在加深的老井，想起赵武，想起逃走的翠巧，想起自己发过的誓...赵家沟的根，早就像这老柳树一样，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蔓延、挣扎、寻找生机。
当夜，德宽叔做了一个梦。梦见倒下的柳树重新立起，每根枝条都发出新芽，芽苞里坐着小人——有赵武，有翠巧，有陈先生，有李驼子...还有无数陌生的面孔，都在朝他笑。
醒来后，他召集全村人来到树坑前。
"柳树倒了，是告诉咱们——"他声音洪亮，"该挪窝了！"
人群哗然。
"不是逃荒！"德宽叔举起那个装满板结土的陶罐，"是像先人那样，带着根，去找活路！"
他重重摔碎陶罐，板结的土块散落一地。
"愿意走的，三天后出发。往北，去找能活人的地方！"
人群沉默着。突然，福生第一个站到德宽叔身边。接着是赵老蔫，他拖着病腿，却站得笔直。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过来。
最后只剩下赵满囤和他那几家亲戚。
"你们...你们这是叛祖！"赵满囤气得浑身发抖。
德宽叔弯腰从碎陶片里捡起一块土，小心包好揣进怀里：
"满囤，祖宗在心里，不在土里。"
出发那天清晨，福生悄悄来到老井边。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半截粉笔，在青石碑上郑重写下三个字：
"根"
"活"
"人"
朝阳升起，照在碑文上。那些字像是用光刻上去的，比凿出来的还要深。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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