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根脉
第十一章 字火
陈先生的识字班到底没能长久。
保安团的人在一个清晨闯进村子，把老槐树下的黑板砸得粉碎。陈先生被反绑着双手带出窑洞时，福生正抱着一捆柴禾站在坡上。
"走！"押解的兵士推搡着，"去县里说清楚你的来历！"
陈先生踉跄一步，圆眼镜掉在地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他回头看了福生一眼，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夜里，福生梦见满地的粉笔灰变成了会游动的字，一个个钻进黄土里。他惊醒后赤脚跑到老槐树下，在月光里拼命刨土，指尖磨出血泡，终于摸到半截藏着的粉笔。
他把粉笔头贴身藏好，像藏着一粒火种。
赵老蔫的烧退了，但身子彻底垮了，整日靠在炕头望着窑顶发呆。立夏那天，他突然对福生说："去，把德宽请来。"
德宽叔来时带着一坛酒。两个老兄弟对坐在炕桌前，就着一碟盐渍的野蒜喝酒。酒是闷倒驴的薯干酒，呛得人直流眼泪。
"陈先生..."赵老蔫哑着嗓子问，"有消息没？"
德宽叔摇头："县里大牢满了，说是要往省城送。"
"识字班...还办不办？"
"办个球！"德宽叔猛灌一口酒，"保安团放了话，谁再聚众识字，按通匪论处！"
酒坛见底时，赵老蔫突然抓住德宽叔的手："教福生认字。"
"什么？"
"我赵满仓这辈子，"赵老蔫眼睛血红，"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不能让我儿也当睁眼瞎。"
"可这光景..."
"就在这窑洞里教！"赵老蔫的手攥得更紧，"每晚来，我从牙缝里省出口粮给你。"
德宽叔看着缩在灶台旁的福生，少年眼睛里有两簇火苗在跳。
"成。"
于是每天夜里，当巡逻的保安团过去后，德宽叔就悄悄溜进赵家窑洞。没有纸笔，就在炕桌上撒一层薄薄的灶灰。没有灯油，就借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烬。
"今夜教'火'字。"德宽叔在灰上划出四笔，"人字肩上扛两点，是火种。"
福生跟着写，灰烬迷了眼。
"火能做饭，也能烧屋。字也一样..."
突然，村口传来狗吠。德宽叔迅速抹平灶灰，福生娘机警地往灶膛里塞了把柴禾。
等脚步声远去，福生突然说："叔，陈先生教过，'火'字还有种写法。"
他在灰上慢慢划出另一个字——"炎"。
"两个火字叠起来，是炎帝的炎。陈先生说，炎帝教人耕种，是咱们庄稼人的祖宗。"
德宽叔怔住了。他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的少年心里，烧着比他想象更旺的火。
第十二章 哑碑
井台上的血迹被一茬又一茬的脚印磨淡了，但那块青石碑还在老地方，像颗楔进地里的老牙。
自从马三那事之后，德宽叔用草泥把碑文糊住了。可这几天，糊住的泥皮总是莫名脱落。今天掉一角，明天裂一道，像是碑自己在挣扎。
村里开始有闲话，说碑成精了。
"准是李驼子走前下了咒。"有人窃窃私语，"柳条龙断了，碑就要作怪。"
福生不信。他夜夜蹲在井台边守候，终于在一个月夜逮住了"作怪"的人——是赵武七岁的小儿子石头。孩子正用树枝抠碑上的泥巴，嘴里念念有词。
"干啥呢？"福生轻声问。
石头吓得一哆嗦，见是福生，才噙着泪说："我爹...民团要开拔了，说这一去...回不来..."
福生心里咯噔一下。保安团最近在抓壮丁补充前线，赵武的名字在名单上。
"抠碑干啥？"
"驼子爷说过，"石头抹着眼泪，"这碑是镇物，碑文显灵的时候，能保佑出门人平安..."
福生望着孩子脏兮兮的小脸，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跪在祠堂里为父亲祈福。他拉起石头："走，哥让你看个真家伙。"
他带着石头来到祠堂后院，在那棵老柏树下刨起来。不一会儿，挖出个陶罐，里面装着李驼子留下的罗盘和几本残破的古书。
其中一本《陇中金石考》里，夹着张拓片——正是青石碑的全文。
"认得这几个字不？"福生指着拓片。
石头摇头。
"这是'明'，这是'万历'。"福生的手指划过斑驳的字迹，"这碑是明朝立的，记的是咱们赵家先祖率众挖井的事。"
月光下，碑文清晰可见：
"赵公讳大凿率族众掘井得泉
深九丈九尺 甘冽如饴
活人无算 勒石为记
万历四十二年谷雨"
石头睁大眼睛："不是咒语？"
"是比咒语更厉害的东西。"福生一字一顿，"是咱们的根。"
三天后，赵武还是被带走了。临走前，他来到井台，对着青石碑磕了三个头。
又过了七天，德宽叔召集族人，当众洗清了碑上的泥垢。他让福生把碑文念了三遍，每念一遍，就撒一把新麦在碑前。
"都听清了？"德宽叔声音沙哑，"这井是咱们祖宗一镐一镐挖出来的！如今井水要干了，怎么办？"
人群沉默。
"学祖宗！"福生突然喊出声，"再挖！"
"对！再挖！"人群终于爆发出吼声。
当夜，男人们举着火把来到井台。德宽叔第一个系着绳子下井，福生在井口摇辘轳。井下传来沉闷的凿击声，像心跳，一声声，从明朝万历年间传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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