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金城之虹——颂歌献给那位十七岁小战士及所有志愿军战士
李千树
“班长,我没有白活十七岁。祖国万岁!”
这声音,是迸自那瘦小胸膛里全部的赤诚,是十七年生命凝成的最后也是最灿烂的结晶。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硝烟,劈开了隆隆的炮火,甚至,仿佛劈开了时间本身。那高举的手榴弹,是他向这个世界的最后告别,也是他向一个崭新中国的、最炽热的敬礼。
听着老英雄的转述,我的眼里涌出了热泪,同时眼前也不由自主地展开了一幅地图,一幅属于灵魂的、精神的地图。七十五年了,鸭绿江上的寒雾似乎还未散尽,长津湖的冰雪依旧在记忆里凝结着刺骨的银光,上甘岭的焦土,想来也该被新生的松柏与繁花温柔地覆盖了吧。而金城,这个位于北纬三八线附近的战场,便成了这幅地图上一个滚烫的、永不愈合的伤口,也是一个昂然挺立的、精神的坐标。我们的那位小战士,就将自己十七岁的年华,永远地、也是永恒地,钉在了这个坐标之上。
十七岁!那该是怎样的一段年华?若在今日,他或许正坐在明净的窗下,为一道复杂的习题蹙眉;或许在绿茵场上奔跑,挥洒着似乎无穷无尽的精力;又或许,心里正悄悄藏着一个模糊而美好的身影,在日记本里写下些无人知晓的、甜蜜而惆怅的句子。那是属于晨露、属于朝霞、属于无限未来的年岁。然而,一九五三年的金城,没有习题,没有球场,没有月下的遐思。有的,只是被炮火反复犁过的、滚烫的焦土;有的,只是被钢铁与烈焰撕裂的空气;有的,只是生存与死亡之间,那条细得如同发丝一般的界线。
我想,他定然是见过恐惧的。当敌机带着刺耳的尖啸俯冲而下,当重炮的轰鸣让大地像患了疟疾般颤抖,当一个刚才还说着家乡话的战友瞬间化为沉寂,一个十七岁的心,如何能不感到恐惧?那是对毁灭最原始、最本能的战栗。然而,有一种情感,能超越这肉体的恐惧,那便是精神的觉醒与意志的决断。他高喊的,不是对死亡的诅咒,也不是对生命的哀怜,而是“我没有白活十七岁”!这九个字,重于千钧。他将自己短暂的生命,放在了一个宏大无匹的天平上,而另一端,是他用生命去守护的“祖国”。当这两端达成平衡,甚至他年轻的生命因这崇高的托付而显得更为沉重时,他便获得了无上的满足与从容。他不再是那个或许还会因想家而偷偷落泪的少年了,他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完成了自我定义的“人”。于是,那最后的“祖国万岁”,便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那是他全部人格的升华,是他用血肉之躯为基石,为他所爱的土地献上的、最辉煌的加冕。
我于是又想,是什么,赋予了这具年轻的躯体如此磅礴的力量?是什么,让这些来自天南地北的、朴素的儿女,甘愿将热血洒在异国他乡的山岭?是命令么?是。是责任么?是。但更深处,是一种源自文化血脉深处的、对“家国”二字的刻骨铭心的守护。我们的民族,历经了太多的沧桑,见惯了太多的风雨。我们从《诗经》的“岂曰无衣,与子同袍”里走来,从岳武穆的“壮志饥餐胡虏肉”里走来,从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里走来。这种精神,平日里,它沉静地流淌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里,如同地底深处沉默的暗河;而一旦家国危难,外侮临头,它便会轰然喷发,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这洪流,在七十多年前,它的名字,就叫“中国人民志愿军”。
他们,是这道钢铁洪流里最坚韧、也最耀眼的浪花。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迎着长津湖零下四十度的酷寒,化作一座座持枪冲锋的冰雕,那凝固的姿势,是连严寒都冻不死的战斗意志;他们匍匐在上甘岭狭窄潮湿的坑道里,忍受着缺氧、干渴与无休止的轰炸,用胸膛去堵住喷火的枪眼,用生命去传递一个苹果,那是以最残酷的方式,书写着人性的高贵与坚韧。他们,用最简陋的武器,对抗着当时世界上最强大的火力,他们不是在较量钢铁,他们是在用精神的高度,去对抗物质的堆砌。他们赢了。他们赢得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的胜利,更是一个民族重新屹立于世界东方的尊严。
那位十七岁的小战士,便是这万千浪花中最夺目的一朵。他的身影,与黄继光扑向枪眼的身影重叠,与邱少云在烈焰中默然挺立的身影重叠,与杨根思抱着炸药包冲入敌群的身影重叠。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一座独立的、精神的丰碑,而万千丰碑汇聚,便筑成了我们民族新的精神长城。这道长城,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横亘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它告诉我们:中国人民不可欺,中华民族不可辱!
七十五年,弹指一挥间。今日之中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百废待兴的国度。我们的城市里高楼林立,霓虹闪烁;我们的乡村中,田畴沃野,安居乐业;我们的科技,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探秘。这繁华,这安宁,这盛世,不正是当年那位小战士,以及千千万万像他一样的志愿军战士们,用他们的青春、热血与生命,所殷殷期盼、并为之奋斗争取的吗?
我仿佛看见,在金城那片曾经被鲜血浸透的山坡上,在七十五年后的这个清晨,正有一片绚烂的野花,在安静地开放。露珠在花瓣上滚动,如同当年少年清澈的眼眸。而在花丛之上,天空澄澈如洗,有一道彩虹,悄然架起,一端连着沉静的大地,一端,通向无垠的远方。
那道虹,便是他十七岁的生命。
那道虹,便是千千万万志愿军战士不朽的英魂。
那道虹,名之曰:大无畏。
2025年10月25日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