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好凉一个秋
（小小说）张海峰(陕西)
刚踏入秋的门槛，雨就下个不停。阴雨连绵……还真烦人！有人埋怨着:一夏天热得盼下雨也不见雨的面，不需要雨了却下个不停，老天爷这是跟人作对哩！
风裹着雨丝，斜斜地往人骨头缝里钻。王涛把最后一筐小青菜往三轮车旁挪了挪，又把塑料布往边上扯了扯，还是没挡住雨水，叶尖上挂着的水珠顺着筐沿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他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露出手腕上一道深褐色的疤——上个月给菜棚拉铁丝时划的，这会儿让风一吹，还在隐隐发疼。
“这菜怎么卖？”一个冰冷的女人声，从雨雾里钻出来。王涛抬起头，看见是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指甲涂得通红，正用两根手指捏着一棵青菜的根，仿佛那菜上沾了泥会脏了她的手。
“大姐，三块五一斤，您看这菜多嫩，就是这两天雨多，叶子有点粘泥，回家冲冲就好。”王涛陪着笑，指了指筐里的菜，“这季雨水多，菜棚里也潮，我都没敢多浇肥，吃着放心。”女人“嗤”了一声，手一松，青菜“啪”地掉回筐里，溅了点泥在她的风衣下摆。她立刻皱紧眉头，掏出手帕擦了又擦，像是擦什么脏东西：“就这破菜还敢要三块五？你看这叶子，都有点黄边了，超市里新鲜的才三块！”
“大姐，超市那是大批量进的，我这是自己种的，从村里拉来十多里地，油钱都得二十多。”王涛蹲下来，把刚才被碰掉的青菜捡起来，轻轻捋掉叶上的泥，“这黄边是让雨泡的，不影响吃，要是卖相好，我也不至于蹲在这儿卖了。”
“少跟我说这些！”女人声音陡然拔高，周围几个躲雨的人闻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兴味。“我看你就是想坑人！什么自己种的，指不定是从哪个烂菜堆里挑出来的，想蒙我们！”
王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他攥了攥手里的秤杆，指节泛白：
“大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凌晨三点就起来摘菜，骑着三轮车赶早市，雨里淋了快俩小时，这菜要是不好，我能赔本卖？您要是觉得贵，可以不买，别在糟践人了。”
“哟，还敢跟我顶嘴？”女人往前凑了一步，声音更尖了，“赔本？我看你是想漫天要价！穿得这么寒酸，指不定就是想靠坑蒙拐骗过日子！我今天还就跟你较这个劲了，你这菜顶多值两块，你卖不卖？不卖我就举报你占道经营！”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有人说“这女人也太过分了”，有人说“菜农也不容易”，可没人上前劝一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掏出手机，对着两人录像，嘴角还带着笑；一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小声跟孩子说“别学那个叔叔，以后要好好读书”。王涛看了看那些围观的人，又看了看眼前不依不饶的女人，心里像被雨浇透了，凉得发慌。
“我这菜成本都两块五，两块钱我真卖不了。”王涛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恳求，“大姐，您要是诚心要，三块钱，我给您多称二两，行不？”
“不行！”女人斩钉截铁，“就两块！你不卖我就站在这儿，让你一笔生意都做不成！”她说着，往三轮车前一站，挡住了过往的路人。
王涛看着筐里的青菜，叶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像是在掉眼泪。这季雨水太多，菜长得慢，还老烂根，他好不容易保住这几筐，想着能卖点钱给孙子买个新书包，现在却被堵在这里。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耳朵生疼，他突然觉得，这秋天的雨，比冬天的雪还冷。
“行，两块就两块。”王涛叹了口气，拿起秤，“您要多少？”
女人挑挑拣拣，选了半天，才选出一把她认为最嫩的，往秤上一放：“就这些，称准点，别给我缺斤短两！”
王涛称好，报了数：“一斤二两，两块四。”
女人掏出三块钱，递过去：“不用找了，剩下的六毛，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省得你说我欺负你。”她说完，拎着菜，头也不回地走了，风衣下摆一旋过，带起一阵风，吹得筐里的青菜晃了晃。
周围的人一看没热闹了，也渐渐散了。王涛把那三块钱攥在手里，钱被雨水淋湿了一点，有些凉。他看着空荡荡的路口，又看了看筐里剩下的青菜，突然蹲下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风还在吹，雨还在下，这个秋天，真凉啊。
2025.10.
【名家点评】
这段文字通过细腻的描写，营造出了一种凄凉、心酸的氛围，生动地展现了底层小人物的生活困境与无奈，具有较强的感染力，以下从几个方面具体点评：
优点
1. 环境描写烘托氛围：开头“风又大了些，吹得他耳朵生疼，他突然觉得，这秋天的雨，比冬天的雪还冷”以及结尾“风还在吹，雨还在下，这个秋天，真凉啊”，以风雨交加的秋景为背景，不仅描绘出自然环境的恶劣，更烘托出主人公王涛内心的凄凉和无助，景与情相互交融，让读者能深刻感受到他所处的艰难境遇。
2. 人物刻画生动
- 王涛：通过“叹了口气”“把那三块钱攥在手里”“突然蹲下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等动作和神态描写，将王涛面对生活压力时的无奈、委屈以及默默承受的形象刻画得栩栩如生。他在交易中的妥协和最后忍不住的落泪，都让读者对他的遭遇心生同情。
- 女人：“挑挑拣拣，选了半天”“称准点，别给我缺斤短两”“不用找了，剩下的六毛，就当是给你的‘辛苦费’，省得你说我欺负你”等语言和行为描写，把女人的精明、小气以及略带优越感的形象展现出来，与王涛的隐忍形成鲜明对比，进一步突出了王涛的可怜。
3. 情节设置有张力：王涛原本可能期望能顺利卖菜，却被堵在路上，交易过程中又遭遇女人的挑剔和看似“大方”实则有些嘲讽的举动，周围人从围观看热闹到散去，这一系列情节的发展，让故事有了起伏，增加了故事的可读性，也强化了王涛孤独、悲凉的处境。
4. 主题深刻：文字背后反映了社会底层人民生活的艰辛，他们在生活的重压下苦苦挣扎，还要面对他人的不理解和轻视。通过王涛的遭遇，引发读者对社会弱势群体的关注和思考，具有一定的社会意义。
不足之处
1. 情节完整性欠佳：故事没有交代王涛卖菜被堵的原因，也未提及他后续的打算，给人一种戛然而止的感觉，读者可能会对故事的走向和人物的命运发展感到意犹未尽。
2. 语言稍显直白：虽然文字朴实能增强真实感，但部分表述略显直白，如“这个秋天，真凉啊”直接点出内心感受，缺乏一些含蓄的韵味，如果能让读者更自然地从情节和描写中体会到这种情感，可能会更有艺术感染力。
注:原创首发。
张海峰，微信名:海峡两岸，籍贯:陕西省西安市。喜欢用文字发现生活中的真、善、美来丰盈自己。小说、诗歌、散文、诗评散见公众平台及传媒电台千余篇(首)。有入多种选本，偶有获奖。【西宁表情】微刊特约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