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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见巴山山里红
文/宋红莲

初次见到吴彩莲是在一个咖啡馆,是我那个“悲催”同学张定一约的。张定一念念不忘他的初恋吴彩莲,而吴彩莲念念不忘的是非洲黑小伙。
吴彩莲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指头无意识地划过高脚杯冰凉的杯壁。杯中的拿铁早已没了温度,奶泡塌成一片浑浊的印记,像极了她眼底那层化不开的灰。张定一坐在对面,将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推到她面前,副刊专栏标题格外醒目——《巴山小镇的山里红》,作者栏印着我的名字:老陈。
“老陈每年都去一些偏僻地方,这篇我去年就给你看过,你非要他带我们再去一趟。”张定一的声音带着无奈,却又藏着妥协,“我们下周末出发吧,越野车能开到巴东县,剩下的路得靠脚。”
吴彩莲的指头终于停住,目光落在“山里红”三个字上,忽然红了眼眶。三个月前她从喀麦隆回来,行李箱里没装多少衣物,只塞了半盒没吃完的疟疾药,和一张被揉得发皱的合影。照片里的黑人歌星抱着吉他,笑容灿烂得晃眼。可是,他作为酋长接班人,除了要迎娶部落里最漂亮的三个姑娘外,还要继承父亲的所有妻子,包括亲生母亲——虽然不发生事实关系,但也有违人伦。她的心就像被塞进了冰窟窿。那些在音乐学院礼堂听他唱《橄榄树》的夜晚,那些跟着他在非洲草原看星星的日子,忽然都成了笑话。
“我就是想看看,他写的那种‘红得能烧起来’的花。”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喀麦隆只有三角梅,紫的,开得再艳也透着冷。”
我是在一家便利店接到张定一电话的。听筒里他的声音混着电流声:“老陈,帮个忙,带彩莲去趟巴山小镇,她……状态不太好。”提到巴山小镇,我的脑海里迅速出现石滩、机帆船,还有远处模糊的山影,忽然就想起了黄小妹那句“等你再来,我带你去看山里红”的话。算起来,已经十多年没去过了。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吴彩莲穿了件米白色的冲锋衣,头发像被风吹散的零乱,脸上没化妆,露出的皮肤带着长期失眠留下的苍白。张定一开着他那辆二手越野车,后备箱塞满了帐篷、睡袋,还有几包给山民准备的糖果。我坐在副驾,手里攥着那张旧报纸,时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吴彩莲——她正望着窗外掠过的平原,眼神空落落的,像个迷路的孩子。
“当年我跟我姐去收货款,坐的是机帆船,船尾的柴油轮机得手摇启动。”我没话找话,想打破这沉闷,“那船小得很,十几个人坐进去,膝盖都快顶到前座。山民们都不说话,就盯着江水,只有我傻愣愣地看山。”
吴彩莲终于转过头,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你写的那个旱厕,真的闻不到臭味?”
“真的。”我想起当时的惊讶,忍不住笑了,“找个断崖缝,盖块石板,挖几个窟窿就成。黑黢黢的,深不见底,我当时还怕掉下去呢。”
张定一接话:“老陈还坐过人家猪圈顶,被两头山猪追着跑。”
这话逗得吴彩莲笑出了声,眼底的灰终于淡了些。车窗外的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慢慢耸起山峰,长江像一条银色的带子,在山间蜿蜒。等我们抵达巴东县时,已是傍晚。当年陡峭的石阶还在,只是旁边多了条水泥栈道,游客三三两两地往上走。山顶的主街变了模样,原来的土坯房换成了青砖黛瓦的商铺,挂着“三峡特产”“民宿”的招牌。
“找家民宿住下,明天一早坐船去小镇。”我熟门熟路地领着他们往街里走,路过一家杂货店时,我停住脚步:“这家店的老板,就是当年的李经理,已经退了休。”
杂货店的门是敞开的,老李正坐在柜台后算账。看见我们,他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是陈姐的弟弟吧?”
我笑着点头:“正是,你还记得我。”
老人放下笔,起身走到门口,上下打量着我们:“好些年没来了,你姐还好?”
“挺好的,在家带孙子呢。”
当晚我们住在李经理家开的民宿,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有独立卫生间,热水充足。吴彩莲洗完澡,坐在窗边看夜景。山顶的灯火比当年亮多了,一串串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倒映在江水里,像流动的星星。
“你写的‘星星点点的灯火延伸到天际’,现在更亮了。”她轻声说。
“明天去小镇,说不定还能找到当年的小旅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侧脸,“黄小妹说要带我看山里红,可惜当年没赶上花期。”
“黄小妹?”吴彩莲转过头,眼里满是好奇。
我便给她讲了那个夜晚的故事——没有门栓的房间,带着洗发水香味的女孩,还有那句“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吴彩莲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直到我说完,她才轻声说:“这姑娘好福气!”
“后来再也没见过。”我叹了口气,“离开那天,她站在山上挥手,问我还来不来。我说当然来,可这一耽误,就是十多年。”
张定一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三张船票:“明天早上七点的船,还是机帆船。”
第二天一早,我们赶到江边的石滩。当年的几艘旧机帆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艘崭新的白色机帆船,船身印着“巴山旅游”的字样。船头的船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正帮游客搬行李。我们上了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吴彩莲趴在窗沿上,看着江水缓缓流动,山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比你写的还美。”她轻声说。
船开得很稳,柴油轮机的声音不大,不像当年那样震得人耳朵疼。山民们少了些,大多是像我们这样的游客,拿着手机拍照。路过一处断崖时,我指着上面的石板说:“那就是当年的旱厕,现在还在呢。”
吴彩莲顺着我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几块石板搭在断崖缝上,只是旁边多了个木牌子,写着“游客止步”。她忍不住笑了:“还真有人用啊?”
“山里人习惯了,游客都住民宿,有卫生间。”船工听见我们的对话,笑着搭话,“你们是去小镇玩吧?现在正是山里红开得最艳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
吴彩莲的眼睛亮了起来,紧紧盯着窗外的山峰。船行约莫一个小时,终于抵达巴山小镇的石滩。下船时,我忽然看见不远处的山坡上,站着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妇人,正朝我们这边望。她那身影,让我觉得格外熟悉。
“黄小妹?”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下来,走到我面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你是……当年那个城里来的陈小伙子?”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是我,你还记得我。”
“怎么能不记得。”黄小妹笑了,“你说过要再来的,我等了好多年。”她看向吴彩莲和张定一,“这是你的朋友?”
“是,带他们来看看山里红。”我笑着说。
黄小妹热情地领着我们往镇上走。小镇比当年热闹多了,多了不少民宿和餐馆,可那些依山而建的房子,还是像当年那样“挂”在山间,只是翻新了屋顶,刷了新漆。走到一处岔路口,她忽然停住脚步,指着旁边一条小路:“当年你就是在这儿摔了踉跄,我教你‘抬脚高三寸’。”
我想起当时的窘迫,忍不住笑了:“多亏了你,不然我得摔一路。”
吴彩莲好奇地问:“大姐,你就是当年给陈老师送书的黄小妹?”
黄小妹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羞涩:“那时候年轻,想法多,让你们见笑了。”
“你别这么说,”吴彩莲连忙摆手,“陈老师总说,你是个热心肠的姑娘。当年的仓库旅馆还在吗?”
黄小妹说:“还在。”
“还在经营吗?”
“还在经营,是一对退休老夫妻在经营,多是些山里来的老顾客。条件比过去改善得好多了,不过主体结构不容易改变。”
“还是那个无顶棚、无门锁的那种吗?”
“还是。”
“那我们还是住那儿吧。”吴彩莲似乎很兴奋。
黄小妹望了我一眼,我望了张定一一眼。张定一说:“就听她的,就住仓库旅馆吧。”
黄小妹领着我们来到仓库旅馆,对一个戴老花眼镜的老头说:“王老伯,我给你带了几个客人来。”
“欢迎欢……”王老伯看了我们几个的装束后,有些怀疑,“他们住我这儿?”
我们放下行李后,黄小妹说:“现在山里红开得正好,我带你们去后山看看,那里的花开得最艳。”
后山的路比当年好走多了,铺了石阶,旁边还装了护栏。吴彩莲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不像来时那样沉闷。越往上走,红色的花就越多,先是零星几朵,后来变成一片,再到山顶时,漫山遍野都是山里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映得整个山谷都红了。

吴彩莲站在花丛中,张开双臂,闭着眼睛,任由山风吹拂着头发。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慢慢扬起,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张定一拿出手机,悄悄拍下这一幕,然后递给我看:“你看,她终于笑了。”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黄小妹走到吴彩莲身边,摘下一朵山里红,别在她的发间:“这花配你。”
吴彩莲摸了摸发间的花,眼眶又红了,却笑着说:“谢谢大姐,真好看。”
“当年我跟你说,要带你看山里红,今天总算实现了。”黄小妹看向我,眼里满是欣慰,“这些年,小镇变了很多,路通了,游客多了,大家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了。再也不用靠当年那些‘风俗’招待客人了。”
我想起那个夜晚,心里有些愧疚:“当年……”
黄小妹摆摆手,笑着说:“都过去了。那时候穷,没办法。现在好了,我儿子能去县城上高中,将来还能考大学,去大城市
我们在山顶待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才慢慢下山。晚饭时,黄小妹做了一大桌菜,有腊肉炒笋、清蒸江鲫、凉拌野菜,还有她自己酿的米酒。吴彩莲喝了两杯米酒,脸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她给黄小妹讲在音乐学院的日子,讲非洲的草原和三角梅,也讲了那个黑人歌星。
“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可惜的。”她说着,夹了一口腊肉,“只是当时钻了牛角尖,觉得天塌下来了。看到这么美的山里红,忽然就想通了。”
张定一笑着说:“早知道带你来看这山里红就好了,省得我担心这么久。”
黄小妹也笑:“以后常来,山里红每年都开,我还能带你去别的地方玩,有瀑布,有溶洞,都是好风景。”
吴彩莲忽然说:“老陈,你写的《巴山小镇的山里红》,我看了好几遍。现在来了这儿,才知道你写的都是真的。”
“都是亲身经历,假不了。”我笑着说,“当年我以为再也来不了了,没想到十多年过去了,还能看到这么美的山里红。”
“我们去看看那个旱厕吧?”吴彩莲忽然提议,“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闻不到臭味。”
我和张定一都笑了,点头答应。
黄小妹领着我们去了当年的旱厕。石板还是那块石板,只是旁边多了个垃圾桶,收拾得很干净。吴彩莲站在旁边,仔细闻了闻,惊讶地说:“真的没有臭味!太神奇了!”
黄小妹笑着解释:“山里空气好,风一吹,味儿就散了。现在只有老一辈的人还在用,年轻人都习惯用卫生间了。”
我们还去了当年的石滩,机帆船还在,只是多了几个游船码头,游客来来往往,很是热闹。张定一指着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老陈,你当年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结果是猪圈顶。”
我走过去,摸了摸那块石头,上面还能看到些许磨损的痕迹。想起当年被山猪追着跑的场景,忍不住笑了:“那时候真是丢人,全小镇的人都知道了。”
吴彩莲也笑:“要是现在,肯定有人拍下来发网上,你就火了。”
我们在小镇待了三天,每天都跟着黄小妹去不同的地方玩。看了瀑布,爬了溶洞,还去了山民的茶园,亲手采了茶叶。吴彩莲的笑容越来越多,脸色也红润了起来,再也看不到来时的苍白和沉闷。
离开的前一天夜晚,夜风吹得仓库旅馆的木窗吱呀响,混着后山山里红清浅的甜香飘进来。我刚合上眼,就听见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动静——不是张定一那粗手粗脚的力道,倒像片羽毛落在地上,轻得让人心里发颤。
睁眼时,月光正落在吴彩莲身上。她穿件浅灰色睡衣,头发散在肩头,白天被山风吹得有些泛红的脸颊,此刻在月色里透着点苍白。我刚要开口,她已经快步走过来,掌心带着点凉意,轻轻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指头在抖,连带着呼吸都有些发颤,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汗,还有眼底那层没褪尽的慌——那是从喀麦隆带回来的、三个月都没散的雾。
“别出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用嘴往隔壁方向呶了呶,“张定一没睡熟。”
“你不应该在他那里吗?”
“我应该在你这里!”
我心里忽然就懂了。这三天里,我看着她从刚到巴东时的沉默,到跟着黄小妹爬山坡时慢慢松开的眉头;看着她在漫山的山里红里张开双臂,阳光落在她脸上时,嘴角那抹终于没了勉强的笑;也看着她捧着黄小妹给的山里红,指头反复摩挲时眼里的亮——那是比山顶的阳光还暖的光。可我也记得,她说起喀麦隆的三角梅时,声音里的冷;说起那个黑人歌星时,指头攥得发白的力道。她像株被霜打了的苗,巴山的山里红是暖,却还没彻底暖透她心里的根。
她的手还捂在我嘴上,身体却慢慢靠过来,额头抵着我的肩膀。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山里红的香,和当年黄小妹身上的气息莫名重合,又截然不同——黄小妹的是山里姑娘的爽朗,而吴彩莲的,是藏了太多委屈的软。“明天就要走了,”她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像怕被风卷走,“我怕回去以后,又忘了现在的感觉,你就当我是一簇山里红吧。”
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就软了下来,像终于找到了能靠的地方。她的眼泪落在我睡衣上,烫得像山顶的太阳,我忽然想起白天在断崖边,她指着旱厕笑出声时的模样——那时她眼里的灰终于散了些,可此刻这眼泪,才是把心里的冰彻底砸开的锤。她不是要什么,是想抓点什么,抓点能留住巴山暖意的东西,好对抗以后日子里那些等着她的、冷的回忆。
她的手慢慢从我的嘴上移开,转而抓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攥得很紧。月光里,我看见她眼底的慌慢慢淡了,换成了一种我熟悉的、带着孤注一掷的盼——就像当年我站在巴山的石滩上,望着远去的机帆船,盼着还能再回来的那种劲。“老陈,”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里多了点豁出去的脆,“我想留个纪念,留个能记住巴山的纪念。”
她的身体贴过来时,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跳得又快又急,像山涧里奔涌的溪流,撞得人心里发颤。她的脸颊很烫,呼吸落在我颈窝,带着点米酒的甜(晚饭时她喝了两杯黄小妹酿的酒)。我想起白天她在山顶说“原来你写的都是真的”,想起她闻旱厕时惊讶的模样,忽然就明白了:她要的不是别的,是一个“确定”——确定巴山的暖是真的,确定她能从过去的泥里爬出来,确定那些冷的、痛的,都能被这山里的红彻底盖过去。
天快亮时,她轻轻推醒我,献给我一个深深的吻。月光已经淡了,窗外能看见山尖泛着的鱼肚白。“我过去收拾去了,”她拢了拢头发,嘴角带着点浅浅的笑——不是白天在山里红里的笑,是带着点安心的、松了口气的笑,“谢谢你。”
她走后,我摸了摸肩头——那里还留着她眼泪的温度。隔壁张定一的床板终于不响了,大概是熬不住睡熟了。我望向窗外,后山的山里红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团烧不尽的火。我忽然就懂了,吴彩莲要的纪念,从来不是这一夜的暖,是这暖里的“敢”——敢忘了喀麦隆的冷,敢重新笑出来,敢像这山里红一样,哪怕经了霜,也能再开得热烈。
后来听见她在隔壁收拾行李,动作比来时轻快了不少,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我知道,巴山的山里红,终于把她心里的雾吹散了。
离开那天,黄小妹送我们到石滩。船要开的时候,黄小妹忽然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吴彩莲:“这里面是山里红的种子,你回去种在花盆里,说不定能开花。”
吴彩莲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眼眶红了:“谢谢大姐,我一定好好种。明年花开的时候,我再来看你。”
黄小妹点点头,擦了擦眼角:“好,我等你。”
船缓缓离开石滩,我们站在船头,朝黄小妹挥手。她站在石滩上,身影越来越小,直到变成一个黑点。吴彩莲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山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布包。
“明年我还要来。”她说着,声音有些哽咽,“来看看山里红,看看黄大姐。”
张定一拍拍她的肩膀:“好,明年我们还来。”
我看着窗外的山里红,一片火红,像燃烧的火焰,映得江水都红了。忽然想起当年黄小妹说的那句话:“等你再来,我带你去看山里红。”如今,不仅看到了山里红,还带了朋友来,看着她从阴霾中走出来,重新露出笑容。
船行渐远,山里红的身影渐渐模糊,可那片火红,却永远刻在了我们的心里。我知道,无论过多少年,无论我们走多远,只要想起巴山小镇的山里红,想起黄小妹的笑容,就会觉得心里暖暖的,就像那团燃烧的火焰,永远不会熄灭。
吴彩莲打开那个布包,取出几颗山里红的种子,放在手心,迎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种子,映出淡淡的红色,像一颗小小的火种。
“我要把它们种在阳台上,”她说,“每天都能看见,就像看见巴山小镇的山里红一样。”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有些风景,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有些人,认识一次就会记一辈子。巴山小镇的山里红,黄小妹的笑容,还有这段难忘的旅程,都会成为我们记忆中最珍贵的宝藏,像窖藏的美酒,历经岁月,愈发醇香。
船驶离巴山石滩时,吴彩莲把装着山里红种子的布包贴在胸口,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粝的布料。黄小妹的身影缩成江雾里的小黑点,她忽然对着江面大喊:“黄大姐,明年我一定来!”回声裹着水汽漫开,与船尾柴油轮机的轰鸣缠在一起,飘向那片火红的山谷。张定一在她身后轻轻扶住栏杆,我望着她被风扬起的发梢,忽然觉得这趟迟到十年的旅程,终于有了圆满的注脚。
我们在巴东县分道扬镳。吴彩莲和张定一驱车返回江汉平原的小城,我则背着相机和笔记本,登上了逆流而上的客轮。专栏编辑催了半年的“长江流域风物志”,终于能借着这趟行程收尾。接下来的近一年里,我从四川的峡谷拍到重庆的老街,从贵州的梯田走到云南的茶寨,最后沿着西江流域抵达广西。每到一处,我都会给吴彩莲发去当地的照片:峨眉山金顶上的云海、洪崖洞亮灯时的璀璨、哈尼梯田里的秧苗、普洱茶山的晨雾。而她的回复永远离不开两样东西——她的心情,以及那些山里红。
“老陈,种子发芽了!细细的芽尖是嫩红色的,像极了巴山山顶刚冒头的花苞。”
“今天给小苗浇了水,张定一非要往盆里加复合肥,被我骂跑了,你快问问黄大姐这样对不对?”
“最近降温,我把花盆搬进了阳台,晚上裹了层旧毛衣,应该不会冻着吧?”
我成了她和黄小妹之间的“传声筒”。每次接到她的求助信息,我都会立刻拨通黄小妹的电话,把诸如“浇水频率”“光照时长”“是否需要修剪”这类问题逐一问清,再整理成通俗的口诀发给她。黄小妹在电话里总笑着说:“这姑娘对花比对自己还上心,等明年开花了,一定让她带花来巴山看看。”我把这话转告给吴彩莲,她回复了一个捧着鲜花的表情包,配文:“一定!”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从前朋友圈里满是伤感的歌词和灰暗的风景照,后来渐渐多了阳台上的花苗、张定一做的家常菜,还有她练琴时的侧影。有一天,她发来一段弹唱视频,镜头里她坐在钢琴前,穿着米白色的针织衫,指尖在琴键上跳跃,唱的是《橄榄树》。只是这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过去的迷茫,多了几分从容。视频末尾,她对着镜头笑了笑:“终于能平静地唱这首歌了。”
转机发生在我抵达广西阳朔的那个清晨。吴彩莲发来一条长微信,说本地一家文旅公司举办民俗节,邀请她去做声乐表演,这是她从喀麦隆回来后接到的第一个正式邀约。“我有点紧张,”她写道,“但又很想试试,就当是给山里红的小苗做个庆祝。”我立刻回复:“去吧,你肯定行!”还特意翻出当地的特色伴手礼,寄了一盒桂花糕给她打气。
表演当天,她全程图文直播。从后台化妆到登台候场,每一个环节都拍得细致。我在漓江边的民宿里点开直播链接,看着她穿着湖蓝色的礼服,站在舞台侧幕,双手微微握拳做着深呼吸。轮到她上场时,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话筒。前奏响起,是一首改编的民俗歌曲,欢快的旋律里透着山野的灵气。
我正看得入神,直播画面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黑屏图片,配文:“抱歉,身体突发不适,暂时离场。”我心里一紧,立刻发微信问她情况。过了半小时,她才回复,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刚才唱到副歌部分,突然觉得恶心,忍不住跑到后台吐了。主办方说可能是太紧张了,让我先休息。”
没过多久,她又发来一条私信,带着调侃的语气:“你的火力是不是太强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巴山小镇的那个夜晚,笑着回复:“是啊,是用机枪扫的。”
其实我心里有数。作为成年人,我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掉以轻心。那晚之后,我特意确认过防护措施,绝对不会出意外。所以当吴彩莲后来告诉我她用试纸测出怀孕时,我第一反应是恭喜张定一。
我拨通张定一的电话,语气雀跃:“恭喜啊,要当爸爸了!”
电话那头的张定一却一头雾水:“恭喜我什么?我最近没中奖啊。”
“别装了,彩莲怀孕了,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张定一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老陈,你可真会开玩笑!我和彩莲只是发小,男女朋友,你这话要是让她听见,非得跟你急不可。”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说真的,是不是你的?我看你俩在巴山的时候就挺合拍的。”
我被他说得哭笑不得,刚想解释,他却抢先说:“不管是谁的,都是好事。彩莲这些年不容易,有个孩子陪着也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吴彩莲发来的孕检报告照片,陷入了沉思。显然,她和张定一都误会了。吴彩莲大概是因为那个夜晚的亲近,自然而然地把孩子归到了我头上;而张定一一来不清楚我们之间的细节,二来或许是出于对吴彩莲的保护,也默认了这个说法。我犹豫了片刻,最终决定暂时不挑明真相。看着吴彩莲因为怀孕而重新焕发的光彩,看着张定一忙前忙后地照顾她,我忽然觉得,这个“误会”或许能给他们带来不一样的希望。
我开始扮演起“未来父亲”的角色。每天给吴彩莲发孕期注意事项,提醒她补充叶酸、按时产检;隔三差五寄去孕妇奶粉、坚果和新鲜水果;视频通话时,还会对着她的肚子讲我在各地的见闻,从四川的火锅讲到云南的鲜花饼,从贵州的苗寨讲到广西的溶洞。吴彩莲总笑着说:“你比我还紧张。”张定一则在一旁搭话:“老陈这是提前体验当爹的感觉,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
我托咐张定一好好照顾吴彩莲,他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都会悉心照顾。”他说到做到,每天下班都会去吴彩莲家,帮她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周末还会陪她去公园散步。有一次,吴彩莲在微信里跟我说:“张定一其实挺好的,就是对他爱不起来。”
随着孕周增加,吴彩莲的肚子渐渐隆起,她的心情也愈发忐忑。有一次视频时,她摸着肚子说:“不管你是用什么扫的,这回你得认账了,不得和在黄小妹那儿一样,一拍屁股走人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神,笑着点头:“认账认账,当然认账。等我完成专栏写作回去,就给你们娘俩当司机、当厨师、当保镖。”
她被我逗笑了,眼眶却微微泛红:“谢谢你,有你这句话就是够了。”
我加快了行程,提前完成了专栏的收尾工作。出发返回江汉平原的前一天,我给黄小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吴彩莲怀孕的消息。黄小妹高兴得直拍手:“太好了!等孩子出生了,一定要带他来巴山看山里红。”她还特意寄了一包自己晒的山里红干,让我转交给吴彩莲:“泡水喝,能缓解孕吐。”
我回到小城的那天,吴彩莲已经住进了医院。张定一在病房外焦急地踱步,看见我来,立刻迎了上来:“你可算回来了,彩莲上午就进产房了,到现在还没动静。”他指了指病房里的手机,“她进去前一直做图文直播,跟网友分享生产前的心情,结果刚才突然断了信号,不知道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我们在走廊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听见产房里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张定一激动得差点跳起来,连忙迎上去问护士:“怎么样?大人和孩子都还好吗?”
护士笑着点头:“都好,是个男孩,很健康。”
我们跟着护士走进病房,吴彩莲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我和张定一看见小孩,都愣住了。婴儿床上的小家伙皮肤黝黑,卷曲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分明是黑人小孩的模样。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张定一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困惑。
“怎么会是这样呢……”她喃喃自语,眼泪突然涌了出来,“这不是我的孩子吧?护士,你们是不是抱错了?”
护士连忙解释:“不会错的,产房里今天就你一个产妇,我们全程都有记录。”
吴彩莲瘫倒在床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我和张定一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后来我们才弄明白,这个孩子是吴彩莲和那个黑人歌星的。当时她离开喀麦隆时,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怀孕。回国后经历的种种打击让她情绪低落,月经紊乱,直到那次商演呕吐,才意外发现自己怀孕。而她和我们一样,都因为时间线的巧合,误以为孩子是我的。
真相像一块巨石,砸破了之前所有的平静。吴彩莲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恐慌,整日以泪洗面,甚至不敢抱那个孩子。张定一也变得沉默寡言,虽然依旧每天来医院送饭,但话比以前少了很多。我看着眼前的僵局,心里很不是滋味。
出院那天,我把黄小妹寄来的山里红干泡成水,递给吴彩莲:“喝点吧,对身体好。”
她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子里漂浮的山里红干,眼泪又掉了下来:“老陈,我该怎么办?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别这么说,”我坐在她身边,轻声说,“孩子是无辜的,他既然来了,就是和你的缘分。你想想巴山的山里红,那么顽强,不管遇到什么风雨,每年都会准时绽放。你也可以的。”
我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小家伙睁着大眼睛看着她,小手无意识地挥舞着。吴彩莲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给他起个名字吧,”我提议,“叫‘红生’怎么样?山里红的红,生命的生,希望他能像山里红一样,顽强地生长。”
张定一在一旁附和:“这个名字好,有寓意。”
吴彩莲看着孩子,又看了看我和张定一,终于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温柔,咧开嘴笑了起来。那一刻,吴彩莲眼里的冰霜终于融化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起帮吴彩莲照顾红生。张定一负责采购生活用品和婴儿奶粉,我则帮着换洗尿布、哄孩子睡觉。吴彩莲也渐渐走出了阴霾,开始学着给孩子喂奶、洗澡、讲故事。她把阳台的山里红盆栽搬到了卧室窗边,每天都会对着花盆和孩子说话:“红生,你看这山里红,很快就要开花了,你也要快点长大哦。”
在我们的悉心照料下,红生长得很快,皮肤虽然依旧黝黑,但眉眼间已经有了吴彩莲的影子。吴彩莲的状态也越来越好,她重新拾起了钢琴,每天都会在红生睡着后练琴。有时候,她还会抱着红生,唱巴山的民谣,歌声里满是温柔。
有一天,吴彩莲兴奋地告诉我和张定一,阳台的山里红开花了。我们跑到阳台一看,只见花盆里的植株长得枝繁叶茂,枝头开满了火红的花朵,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吴彩莲抱着红生,站在花盆前,笑得格外灿烂:“你看,红生,山里红开花了!等你再大一点,妈妈带你去巴山看漫山遍野的山里红。”
张定一看着她和孩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悄悄对我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有红生陪着她,她再也不会孤单了。”
我点点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巴山的山里红不仅开在了吴彩莲的阳台上,更开进了她的心窝窝,驱散了所有的阴霾,带来了新的希望。
转眼到了第二年秋天,山里红再次绽放的季节。吴彩莲带着红生,我和张定一跟在身后,再次踏上了前往巴山小镇的旅程。这一次,汽车可以直接开到巴山小镇。黄小妹早已在路边等候,她看见红生,立刻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这就是红生吧?长得真精神!”
我们沿着新修的公路往小镇走,沿途的山里红开得正艳,漫山遍野的火红,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红生趴在吴彩莲的肩头,好奇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小手时不时指向远处的花海。
“红生,你看,这就是山里红,”吴彩莲指着窗外说,“这是妈妈重新开始的地方,也是你的根。”
到了后山,黄小妹带着我们走到一片开阔的山坡上。这里的山里红开得格外绚烂,阳光洒在花瓣上,泛着耀眼的光芒。吴彩莲放下红生,让他在草地上玩耍,自己则张开双臂,闭着眼睛,任由山风吹拂着头发。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容,眼底的光芒比山间的阳光还要璀璨。
黄小妹摘下一朵山里红,别在红生的衣襟上:“这花配我们红生。”
红生咯咯地笑着,伸手去抓花瓣,不小心把花弄掉了。吴彩莲捡起花,重新别在他身上,笑着说:“小心点,别弄坏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黄小妹家。吴彩莲给红生洗完澡,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我和张定一、黄小妹坐在客厅里,喝着米酒,聊着家常。黄小妹说,这两年小镇的旅游业发展得越来越好,很多年轻人都回来创业了,她的儿子也考上了县城的重点高中,将来想考去大城市学旅游管理,回来建设家乡。
“真好,”张定一感慨道,“下次我们来,说不定小镇又变样了。”
“一定来,”黄小妹笑着说,“我还会在这里种山里红,等你们来看。”
夜深了,红生已经睡着了。吴彩莲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说:“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山里红开遍了非洲原野,红生在花丛中奔跑,那个黑人歌星也在,他笑着对我挥手,说祝我们幸福。”
我和张定一对视一眼,都笑了。我知道,吴彩莲终于彻底放下了过去,拥抱了属于自己的幸福。
离开巴山的那天,黄小妹又给吴彩莲装了一包山里红种子:“回去多种几盆,让红生从小就看着山里红长大。”
吴彩莲接过种子,紧紧抱在怀里,对着黄小妹深深鞠了一躬:“黄大姐,谢谢你。是你和巴山的山里红,给了我重新开始的勇气。”
船驶离石滩时,吴彩莲抱着红生,看着远处的山里红,眼里满是憧憬。张定一站在她们身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我望着那片火红的山谷,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巴山时的情景。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十多年后,我会带着这样一群特殊的朋友,再次回到这里,见证一段救赎与重生的故事。
船行渐远,山里红的身影渐渐模糊,但那抹火红却永远刻在了我们的心里。它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温暖着我们的岁月,也照亮了我们未来之路。吴彩莲和红生的故事,也会像山里红一样,绽放出熠熠光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