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歌
李千树
我总以为,认识长江,需要一副浸透烟水气的肺。那年过夔门,船行如蚁,两侧崖壁以千仞之势倾压而来,将天光挤成一道细缝。江风裹挟着水汽与草木的腥甜,猛地灌入胸腔,那一瞬的凛冽,竟带着某种古老的敌意,仿佛长江不情不愿地向一个闯入者袒露它幽邃的脉搏。这与“母亲”的温存想象何等不同。它不言不语,只以这原始的、略带蛮荒的气息,便宣告了它亘古的威严。
这威严,是自“世界屋脊”那冰塔林立的姜古迪如冰川,一滴融水的决绝开始的。它初时涓滴,继而潺潺,在横断山脉的皱褶间,化身为一条狂野的金色巨龙。金沙江段,它劈山裂石,江水湍急如电,那不是在流淌,而是在冲锋,带着一种开辟鸿蒙的意志。及至三峡,更是它地质伟力的极致宣示。夔门是它一剑劈开的门户,巫峡的云雨是其呼吸间吞吐的幻境。它不像南方的溪流,唱着柔媚的村野小调;它是一部行走的、咆哮的史诗,以万里之躯,在华夏大地的版图上,刻下最深最痛的一笔。这地理的骨骼,撑起的正是中华民族精神的脊梁——那于绝境中开生路,于禁锢中求自由的磅礴气魄。
然而,长江若仅止于天险,便只是神话,而非母亲。它的伟大,在于这天险之下,所孕育出的人间烟火与文明史诗。它的历史,不是博物馆玻璃柜中沉默的鼎彝,而是由舟楫、稻米、诗文与战火共同谱写的、至今仍在奔流的活的历史。
且看那江上,“蜀麻吴盐自古通,万斛之舟行若风”。诗人杜甫的句子,点出了它作为黄金水道的本质。这流动不居的经济命脉,早在千年前就已搏动。川江的号子,那一声声“嗨呦嗨呦”的、仿佛从血肉中拧出来的嘶吼,是人类与这条桀骜水道最初也是最直接的角力。那声音里,没有田园牧歌的闲适,只有生存的艰韧与顽强。而岸边的稻米,在长江流域丰腴的冲积土上,一季季地金黄。这“鱼米之乡”的沃壤,才是帝国最坚实的底座,是文明得以赓续不绝的根基。
由经济而文化,长江便从物质的河,流成了精神的河,文学的河。秭归的屈原,将一身孤愤与对故土的九死不悔之恋,投入了汨罗江——这湘资沅澧,又何尝不是长江的另一重血脉?他的人格与诗篇,如兰草之幽芳,浸透了整条江水的上游。及至李白的“朝辞白帝彩云间”,苏东坡的“大江东去”,那江流便与诗人的气韵、与历史的慨叹浑然一体。它在李白的笔下是轻快的、飞扬的,是个人生命的壮游;到了苏轼那里,则沉郁顿挫,是淘尽千古风流后的哲学沉思。这是一条被文明反复浸润、被诗文再三描摹的河流,每一朵浪花,都可能藏着一首唐诗,一阕宋词,一段兴亡。
而这一切的地理、历史、经济、文化,最终都沉淀于“人”。我的一个好友,他外祖母,便是长江最微末也最真切的一滴水。她生于江边,长于江边,最终也将魂梦归于江边。据说,她认得江上渔船的每一种欸乃声,分得清四季江风里不同的湿度与味道。她的一生,是与江水博弈又共生的一生。好友曾亲口转述,他记得她站在江岸,指着那浑黄的江水对他说:“这水啊,凶起来能吞掉一个个村镇,可柔起来,又养活了千百个村镇。这人呐,就得像这江边的柳,看着似乎柔弱,根却扎得极深极深。”
这或许就是长江作为母亲,最深沉的爱意吧。它不只有甘甜的乳汁,也有严厉的洪涛。它以灾难磨砺我们的筋骨,又以丰饶滋养我们的精魂。它教会我们这个民族何为“韧性”,何为“包容”,何为在奔流中寻找永恒。
今天,我立于江畔,看巨轮如梭,虹桥飞架。古老的天险,已化作“高峡出平湖”的壮丽新景。长江的经济动脉,以前所未有的活力搏动着,支撑起一个崛起的现代中国。然而,在这崭新的乐章里,我们是否也遗落了什么?那川江号子已成绝响,渔舟唱晚也多成舞台上的表演。我们与长江的关系,似乎从一个朝夕相处的“亲人”,渐渐变成了一个需要远观、需要保护的“对象”。
是的,我们必须保护它。工业的血液不应是它肌体中的毒素,文明的灯火不应映照出它被污染的容颜。新时代的“长江之歌”,理应是一曲发展与保护相谐的乐章,是我们对这位伟大母亲最负责任的回馈。
江风拂面,已无当年的凛冽“敌意”,只余一片温润浩大。我忽然懂得,长江从不言语,因为它自身就是一部完美的史诗。它用六千三百八十公里的笔触,写就了中华民族的来路与归途。我们每一个中国人,血脉里都流淌着它的一段支流,灵魂中都回响着它的一声涛响。
此江名长,此情更长。这便是我,一个中华儿女,对母亲河最深切的眷恋与无上的礼赞。
2025年10月23日晚霜降日于济南善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