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崔和平
秋意如墨,由淡入浓,悄然浸染山川、原野、城郭与巷陌。当凉风掠过林梢,晨霜轻抚草尖,天空高远澄澈如洗的时候,那一树树银杏,便如赴一场千年之约一般,披上金黄的盛装,在天地间燃起一片静谧而辉煌的火焰。银杏黄,不是草木将枯的黯淡,也非浮光掠影的轻浅,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凝练了阳光、浸透了时光的金黄——它好似熔金在枝头流淌,又如同晚霞被风裁作万千叶片,是秋日里最沉静又最炽烈的诗行,是大地在萧瑟前最后的华章,是时光写给世界的温柔情书。
银杏,是远古的信使,是地球上的“活化石”,曾经与恐龙同行,见证大陆漂移、冰川更迭、沧海桑田。它静默伫立于时光的河岸,看王朝更迭,看人世浮沉,看城市崛起又衰落,却始终以不变的姿态,守候四季的轮回。树干苍劲虬曲,如龙蛇盘踞;树皮沟壑纵横,仿佛刻满岁月的密码。每一道裂痕,都蕴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千年的呼吸。秋风拂过,扇形叶片由绿转黄,由浅入深,宛如被时光之手一寸寸染透,终究被化作满树的金箔,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整棵树都仿佛在燃烧,却又安静如禅,不惊不扰,不悲不喜。
清晨,薄雾如纱,轻笼沉睡的城市。银杏叶上凝结着晶莹的露珠,阳光斜照,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叶片如镶金边的玉片,玲珑剔透,仿佛轻触即碎,化作满地星光。风起时,叶影婆娑,光影交错,沙沙作响,似大地低语,又如远古吟唱,带着穿越时空的回响。偶有叶片悄然飘落,如蝶翩跹,如羽轻扬,在空中划出优雅弧线,不急不躁,不悲不喜,仿佛完成一场庄严仪式。它们层层叠叠覆于地面,铺就一条金色长毯,踩上去,柔软而清脆,仿佛踏在秋天的心跳上,又似叩响岁月的琴键,奏出一曲无声的安魂曲。
我记得自己曾经在一个深秋的午后,独坐于千年古寺——觉山寺的银杏树下。那树据说是唐代所植,高大挺拔,树冠如盖,遮天蔽日,枝干伸展如苍龙探海。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残破石碑上,也落在我肩头。一位老僧缓缓扫着落叶,动作轻柔,仿佛不忍惊扰这份宁静。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与风中叶语交织成一片。我仰头凝望,看那金黄色的叶子在风中轻摇,忽然觉得,每一片飘落,都像一次顿悟,一次放下。银杏的黄,不只是色彩,更是一种心境——是历经沧桑后的从容,是看尽繁华后的淡泊,是繁华落尽仍然能够微笑面对的智慧。它不争不抢,不喧不躁,却以最沉静的姿态,惊艳了整个季节。
银杏黄,是秋天最深情的告白,亦是生命最庄严的谢幕。它不似春花争奇斗艳,不似夏叶浓绿喧嚣,只是静静地黄,静静地落,带着一种近乎禅意的宁静。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美,不必长久;真正的力量,往往藏于温柔的告别里。它的凋零,不是终结,而是一种回归——回归泥土,回归寂静,回归生命的本源。古语云:“一叶知秋”,而银杏的一叶,却知岁月,知轮回,知生死。它的飘落,不是败落,而是一场圆满的完成,是生命在告别前最后的礼赞。
我也曾在江南小镇见过一株孤零零的银杏。它立于小桥流水畔。秋深时节,它金黄的倒影在水中摇曳,与白墙黛瓦、乌篷船影相映成画。孩童在树下追逐嬉戏,笑声清脆如铃;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手中捧着热茶,偶有落叶飘入茶碗,惹得一阵轻笑。在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银杏的黄,不只是自然的奇迹,更是人间的温情。它将季节的萧瑟,酿成生活的诗意;把时光的流逝,化作日常的温柔。它不孤高,不避世,以谦卑之姿,融入人间烟火,成为人们记忆中最温暖的一角。
银杏黄,也常常出现在诗人的笔端,画家的画布。它被写进唐诗宋词,绘入水墨长卷,成为文人墨客心中“高洁”与“坚韧”的象征。它不媚俗,不趋时,只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绽放最纯粹的光芒。叶片形如扇,又似心,仿佛在说:心若向阳,何惧凋零?它曾见盛唐繁华,历乱世烽烟,却始终以沉默之姿,守护内心的澄明。它不言不语,却以一身金黄,默默地诉说着生命的尊严与从容。在李清照的词中,它或许是“满地黄花堆积”的惆怅;在王维的画里,它又成“空山新雨后”的清寂……它既是风景,也是心境;既是自然,也是哲学。
在北方的校园里,银杏道是学子们最眷恋的风景。秋日午后,学生们捧书穿行于金黄林荫,光影斑驳,落英缤纷。有人驻足拍照,有人拾叶夹入书页,有人静静行走,任思绪随风飘荡。那一片银杏叶,或许成了毕业纪念册里的书签,成了青春最温柔的注脚。而在医院的庭院中,也有银杏树静静伫立。病中的人坐在轮椅上,望那一树金黄,眼中竟然会泛起光亮——原来,生命即便在病痛中,也能够被一抹金黄照亮。那金黄,是希望,是慰藉,是无声的陪伴,是告诉人们:即便在最艰难的时刻,美依然存在。
在四川的古刹,在山东的孔庙,在杭州的灵隐,在北京的钓鱼台,银杏树与历史同呼吸,与文化共脉动。它们见证帝王巡幸,聆听书生诵读;庇护过逃难的百姓,守望过游子的归途。每一片落叶,都像一封未寄的信,写满时光的絮语。而当人们仰望它时,仿佛也能听见历史的回声,在风中轻轻荡漾。
当冬雪将至,银杏树终将褪尽华裳,只剩光秃的枝干伸向苍穹,如一位卸下戎装的老将,静默伫立。可那一抹金黄,早已深深刻入记忆的年轮。它提醒我们:即便在凋零中,也可活得璀璨;即便在告别时,亦能保持尊严。它用一季的辉煌,教会我们如何优雅地老去,如何温柔地告别。它的根,深扎泥土;它的魂,早已飞向天空。它的生命,虽仅一季之黄,却比许多长久的存在,更令人动容。
待来年春风再起,新绿萌发,而我仍会记得,那一年,那一树,那一地的银杏黄——它用尽整个秋天,只为告诉我们:生命最动人的姿态,不是永恒,而是璀璨一瞬的静美与尊严。它不求被铭记,却早已被时光镌刻;不求被歌颂,却早已成为大地最动人的诗篇。它的美,不在于持久,而在于纯粹;不在于喧嚣,而在于静默中的力量。
银杏黄,是秋的绝唱,是光的沉淀,是岁月赠予人间的一场金色的梦。而我们,不过是途经这场梦的过客,却因这一树金黄,学会了如何与时光和解,如何在平凡中看见永恒,如何在凋零中,依然保持对生命的热爱与敬意。它让我们明白:真正的永恒,不在时间的长度,而在生命的深度与亮度。
待来年秋风再起,我仍会伫立树下,等那一场金色的雨,落满肩头,落进心底,落成一生不忘的印记。那时,风会带来远方的讯息,而银杏,依旧会在季节的尽头,静静变黄,静静飘落,年复一年,如约而至,如诗如画,如梦如幻。它不言不语,却以一身金黄,照亮人间,温暖岁月,也照亮我们心中,那片最柔软的角落。
作者简介:崔和平,网名古榆苍劲,河北省平山县合河口乡桂林村人,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石庄市作家协会会员,平山县评论家协会副主席,龙吟文化编辑部执行总编,曾被授予“感动平山十大人物”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