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声里的四季
李千树
若是来寻黑虎泉,未近其畔,便会先闻其声。那声音不同于趵突泉的温润含蓄,它是一种浑厚的、带着力度的轰鸣,从石壁深处迸发出来,仿佛大地沉稳的脉搏。循声而去,便见一方天然洞穴,三个石雕虎头自壁上探出,怒目圆睁,虬髯戟张,竟真有几分山林之王的气概。三股清流便从这虎口中喷涌而出,毫无迟疑地,直泻入底下的一方石砌方池中。那水声,撞在池壁上,激在岩石上,便化作了这终日不绝的素色的轰鸣,不是咆哮,更像是一曲低沉而永不停歇的古老吟唱。
这水的来历,是藏在地下的秘密。它本是城南绵亘山峦的降水,渗入地底,汇入那庞大而幽深的喀斯特岩层中,一路向北,潜行十数里。待到遇上这济南古城下坚硬的火成岩,阻了去路,便只得寻着缝隙,奋力上涌,终在古老护城河的南岸破壁而出,成就了这黑虎泉的奇观。我想,这哪里是水,这分明是大地深处不甘沉寂的魂魄。
这魂魄,当然是有记忆的。元代《齐乘》中已见它的名号,算来已是七百年的光阴。明人刘敕描绘得最是传神:“泉溢而出,轰轰下泻,澎湃万状。”想来那时的古人,便是在这同样的轰响里,听出了金戈铁马的肃杀,才为它起了“黑虎”这般雄壮的名字。它就这样看着济南,看它从明时的府城,到清时的省垣,再到今日的都会容颜。那喷涌了数百年的水,洗过明人的长衫,润过清人的喉咙,如今又映照着我们普通百姓的身影。历史在这里,不是书本上干瘪的字句,而是这鲜活流淌的、触手可冰的真实。
而这真实,又因四季的流转,晕染上不同的光色与情致。
春日,似乎是被这泉水唤醒的。那吼声里,严冬的僵冷似乎被融化了,添了几分潮湿的温柔。岸边的垂柳,不知何时抽出了鹅黄的嫩芽,千条万条,如烟似雾,软软地拂动着。水汽氤氲上来,沾湿了游人的衣发,也润透了周遭的空气。那水是愈发地绿了,是一种初生的、娇嫩的绿,仿佛将满岸的柳色都溶在了里头。偶有各色花瓣飘落,打着旋儿坠入池中,便跟着那奔流的水,悠悠地,往护城河的深处去了。
夏时,黑虎泉便到了它最酣畅的时节。雨水丰沛,地下的压力也足,那三股水势便愈发猛烈,真如饿虎出峡,声震林木。那轰响仿佛有了实体,能将暑气荡涤一空。站在泉边,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凉意扑面而来,每个毛孔都熨帖了。孩子们最爱这时节,用小脚丫去拨弄池边漫出的水流,那清冽便从脚底直透到心里去,发出一串串银铃似的欢笑。岸上的槐树正浓荫如盖,蝉声与泉声交织成一片,一高一低,竟奏响了夏日最热烈的乐章。
入了秋,泉声似乎也沉静下来,显得格外空旷、辽远。天变得又高又蓝,云彩也疏淡了。岸边的树叶,染上些微的黄色、红色,斑驳地映在墨绿的水面上。那水,仿佛也沉淀了春夏的喧嚣,变得愈发深邃、通透。秋月升起的夜晚,月光如练,清冷冷地铺在水面上,被水流扯成一片片碎银。此时听那泉声,不再觉得是咆哮,倒像是一位智者的低语,在与你诉说着光阴的故事。
冬日,则是黑虎泉最富诗情的时刻。天气愈是酷寒,那泉上蒸腾的水汽便愈发的浓。白茫茫的一片,如烟似雾,将石虎、栏杆、树木都笼罩得朦朦胧胧,宛如仙境。这热气遇冷凝结在四周的枯枝、石栏上,便形成晶莹剔透的雾凇,玉树琼枝,恍若琉璃世界。那泉水却依旧是滚烫的,冒着腾腾的热气,与冷空气相遇,演出一场无声的戏剧。这冰与火的缠绵,这静与动的交响,是独属于北国泉城的、最矛盾的,也是最动人的美。
黑虎泉不仅仅是黑虎泉。她不是一眼泉,而是一群泉。傍着黑虎泉的身边,于她的左邻右舍,在短短不足七百米的护城河两岸,居然散布有十几眼泉:金虎泉、琵琶泉、白石泉、九女泉,等等等等,就仿佛是众星捧月般的拱卫着黑虎泉,更让这个泉卓尔不凡,有鹤立鸡群之慨。
赏罢黑虎泉,及其整个泉群,你会发现,她的美却绝不仅仅止于此。其周遭,竟是一幅徐徐展开的泉城画卷。向东望,解放阁巍然耸立,砖石砌就的楼阁承载着一段风云历史,与这亘古的流水默然对望。身后,便是仿古街巷宽厚里,青石板路,灰瓦木窗,里头飘着茶香与小吃的气味,是人间最温暖的烟火。若顺着护城河的水流北行,不多远,便是那“四面荷花三面柳”的大明湖了,黑虎泉的水,有一部分便是汇入了那里,将一股雄浑之气,化入了一片浩渺的明净之中。再向西,是繁华的泉城广场,城市的脉搏在那里以另一种方式跳动。而那名满天下的“天下第一泉”——趵突泉,与黑虎泉一西一东,一如大家闺秀,一如虎贲将军,共同守护着这座“家家泉水,户户垂杨”的古城底蕴。
每当逡巡流连于黑虎泉畔,我就常常想,这济南的魂,泉城的魄,大约就寄寓在这些泉水里了吧?而黑虎泉者,无疑是这魂或魄中最激昂、最不屈的一段。它不只是风景,它是一种生命的状态。任凭四时流转,风花雪月,它或温柔,或奔放,或沉静,或朦胧,但内核里那股向上的、喷涌的、生生不息的力量,却从未改变。在这泉声里,我们能听见时光的流逝,也能触摸到永恒的生命脉搏。
2025年10月22日晚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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