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石板上的医者仁心:追忆父亲杨干华的七十七载人生
作者:杨宇
江西省修水县白岭镇沙坪街的青石板路,曾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 。它静卧故土,既印着家族数代人的足迹,更见证着父亲杨干华从这里走向通城,以一生践行“仁心仁术”的动人故事 。
家族脉络,因一段温暖缘分绵延。祖父杨大怡年少时,从修水全丰马颈杨列华家过继到白岭沙坪街杨济轩家中。济轩公膝下无子,待祖父如亲生,这份超越血缘的深情,为父亲在沙坪的成长铺就了温暖底色 。父亲常提起出生时的趣事:那天,祖父济轩公正坐在牌桌上,听闻家里添了孙子,恰逢手气正好,却立刻推了牌局,揣着满心欢喜往家跑 。这个满是烟火气的开场,像一粒种子,预示着父亲的人生,注定与温暖和赤诚相伴 。
我的祖母戴荣庄,来自修水全丰戴家坪,坚韧是她人生的底色 。幼年丧父后,她与母亲相依为命,即便日子艰难,仍咬牙读书识字 。十几岁嫁至沙坪,她以温柔与坚毅,和祖父一同将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默默滋养着父亲的成长 。
父亲的求学路,满是时代的艰辛 。他在沙坪西坪学堂读完小学,升初中时,父母远赴武宁修水库,他便交由祖父母照料 。那段日子的困苦,从他的讲述中可窥一二——他曾去亲戚家讨过米 。而最让我们动容的,是“变质猪肉”的故事:队里杀猪分肉,他舍不得吃,满心想着带给在武宁劳作的父母 。可路途遥远,等送到时,罐子里的肉早已变味 。母子相见,望着那片发馊的肉,紧紧相拥,泪水里满是心疼与牵挂 。
十五岁初中毕业,命运为父亲打开了一扇新门 。在湖北省通城县医院工作的老姑父,引荐他参加中医班学习 。这次离别故土,为他此后悬壶济世的人生道路奠定了基石 。
父亲的医者生涯,深深扎根在通城的土地上 。从麦市、凉亭、塘湖、高冲,再到通城县中医院,哪里有需要,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期间,他满怀热血参军,在部队担任卫生员,不仅救死扶伤,还收获了遍布城乡的战友情,这份情谊,成了他一生珍视的财富 。后来因家庭原因,他提前退役,重返医疗岗位 。凭借精湛医术、仁厚品德与出色能力,他先后担任凉亭医院、塘湖医院、高冲医院的院长 。
虽只有初中毕业,父亲却从未停下求知的脚步 。他对医学的热爱近乎痴迷,既深研中医精髓,又主动钻研西医,还在专业杂志上发表论文 。其中一篇关于中药发展的文章,吸引了日本友人的关注,对方特意来信交流 。四十多岁时,为拓宽眼界,他南下广东行医;倦鸟思归后,回到故乡,凭借扎实医术,在五十多岁评上副主任医师 。这份坚持,是他对“医者”二字最深刻的诠释 。
父亲对故土的牵挂,在年节时格外浓烈 。每年回沙坪过年,家里的堂屋总挤满乡亲 。有人揣着攒了一年的病历,有人带着草药来问剂量,还有老人拄着拐杖来量血压 。父亲从不推辞,放下碗筷,搬张桌子就开始坐诊 。他给乡亲看病,立了三条不成文的规矩:一是分文诊金不收,无论谁来都一样;二是绝不推荐贵药,总能用寻常药材配出良方;三是深信民间智慧,遇合适病症,会耐心传授流传的土方子,花钱少且效果佳 。有人过意不去要塞钱,他总连连摆手:“都是乡里乡亲,我哪能要钱?”那些年的春节,家里的灯总亮到深夜,堂屋里的咳嗽声、问诊声,混着窗外的鞭炮声,成了记忆中最特别的年味 。
生活中的父亲,矛盾又真实 。他节俭到极致,一分钱都不愿乱花;可在子女教育上,却严厉得“不近人情”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他要求我每天背古诗、写日记,达不到要求就罚跪 。如今才懂,那份严厉里,藏着他最深沉的期许 。母亲,则是家里最温柔的支撑 。她包揽所有家务,父亲洗澡前,她会提前备好衣物;吃饭时,父亲只需坐下,热腾腾的饭菜就已摆好 。后来父亲患病,母亲更是寸步不离,喂饭、擦身、陪他说话,将“相濡以沫”过成了最动人的日常 。
父亲不打牌、不贪杯,唯独烟瘾极大,一天要抽好几包 。谁也没料到,这个常年的习惯最终诱发了肺癌,如今想来,我们仍满心悔恨 。好在,烟雾之外的他,生活从不单调 。他爱读书看报,国家大事、民生小事都记挂在心;也喜欢与人聊天,爽朗的笑声里,满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待人的真诚 。
与肺癌抗争三年后,父亲走完了七十七载人生 。得知他过世的消息,沙坪街的乡亲们自发赶来许多人,有他看过病的老人,有受他帮助的邻居,还有昔日同窗 。而他遍布通城的老战友,以最质朴也最隆重的方式寄托哀思——几十位老战友闻讯赶来,自发组织了一场追悼会 。大家举着白花,沿灵堂缓缓走过,无人组织,却都红着眼眶 。“杨医生当年给我家娃看病,一分钱没收,还送了药”“去年过年我还找他量血压,怎么就走了呢”,这些细碎的念叨,比任何悼词都动人,原来父亲的好,早已刻进了乡亲与战友的心里 。
如今再走沙坪街,曾经的青石板路已改成水泥路,古街也已拆除,但总觉得父亲的身影仍在 。他是从这里走出去的医者,用医术与善意温暖无数人;是严厉的父亲,以自己的方式教会我们成长;更是时代里一个普通却鲜活的人,用七十七载光阴,把平凡日子过成了值得永远珍藏的回忆 。那些与他有关的笑与泪、温与暖,将永远留在我们心中,如同曾经的青石板路,历经岁月沉淀,愈发清晰温润。
作者简介
杨宇,湖北省通城县第二高级中学英语高级教师,湖北师大英语、武大法律双本科。系中国外语教育研究中心特约研究员、省家庭素质教育专委会常务理事,获心理教练、少年急救官等认证。在全国各类报刊杂志发表文章数十篇,多次参与县级政策、文化及安全宣讲,广受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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