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走后,整个秋天都病了
作者:朱电生(山东)
朗诵:叶子 海纳百川
第一场秋雨落下时,林盏正为窗台上的小雏菊换盆。指尖的园土倏地转凉,她抬头,见雨痕在玻璃上蜿蜒,像谁忍了又忍的泪。竹筛里晒了三日的桂花还潮着,浅黄的花瓣黏作一团——那是你最后一次帮她收的桂花。那天你说,等花干了就渍进蜂蜜里,冬日煮茶时舀一勺,便是整个秋天的甜意。
蜂蜜罐仍在茶几上,标签是你斜斜的字迹,像你笑起来时眼角的弧度。林盏伸手轻触,罐身沁凉如你离去那日的晨露。你是踩着晨光走的,背包上挂着她织的银杏叶挂坠,说要去山那边的林场当巡护员,待深秋银杏黄透就回来,带她去看满山摇曳的“小扇子”。
“老板娘,要一束小雏菊。”门帘上的风铃轻响,穿校服的女孩辫梢系着浅蓝丝带。林盏回过神,指间的土屑簌簌落进花盆。她想起你说小雏菊像她——茎秆细韧,开得安静又倔强。所以你给每盆都取了名字,最边上那盆开得最盛的,叫“盏盏”。
“要白的还是鹅黄的?”她擦了擦手,嗓音有些发涩。秋雨未停,敲打着店门口的梧桐,叶子一片接一片坠落,像被抽走了筋骨。你总爱在这样的小雨天坐在门口,拾那些完整的落叶,说要夹进她常翻的诗集里。
女孩选了鹅黄色,付钱时忽然说:“姐姐的桂花真香。我奶奶也种了一棵,说等桂花落尽,爷爷就该回来了。”林盏心尖微微一颤,转头望向竹筛——雨丝斜侵,将花瓣打得愈发湿重。你走后,那棵老桂树仿佛丢了魂,落花稀落,连香气都淡得像隔了层薄雾。
暮色四合时雨终于停了。林盏抱着那盆“盏盏”慢慢往家走。巷口路灯初亮,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从前你总在这里等她,捧着刚出炉的烤红薯,剥开时腾起的热气,能熨暖整个巷口的秋凉。
推开门,玄关鞋柜上仍摆着你的雨靴,靴边沾着今春一同挖野菜时落的泥渍。林盏蹲下身,指尖抚过干涸的泥土,忽然触到靴筒里藏着的方寸——叠得工整的纸条展开,是你被雨水洇晕的字迹:
“盏盏,我在林场南坡种了一片小雏菊,和家里的‘盏盏’一样。待秋深雪落,我就带着晒干的桂花回来,给你煮茶。窗台上的桂花若返潮,放在暖气片上烘烘,记得垫张油纸,别烤焦了。”
纸角画着小桂树,树下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斜写着:“秋天会好起来的,我也是。”
她把纸条贴在心口,忽闻淡淡桂香。抬眼望去,云破月来,清辉洒在竹筛上,那些潮湿的花瓣竟在月光中悄然舒展,泛着温柔的浅黄。想起你说,秋天从来不是别离,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翌日清晨,林盏将竹筛安置在暖气片上,细细垫好油纸。秋阳透过窗棂,亲吻着花瓣,甜香在空气里慢慢苏醒。她给林场去了信,信封里夹着新拾的梧桐叶,叶脉上写着:“桂花快要烘好了,等你回来煮茶。”
风铃又响。这回没有顾客,只有穿堂而过的风,捎来远山的气息。林盏望向巷口,梧桐树下不知何时已铺满金黄,像谁细心熨了一地阳光。
她知道,这个病了的秋天,就快要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