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气肃而凝,露结为霜”,霜降作为秋季的终章,承载着自然更迭的韵律与人间烟火的温度。作者强军先生以陕西宝鸡的乡土视野为锚点,为《霜染秋声,岁序归藏》铺展了一幅兼具诗意与生活质感的节气长卷。
文中没有宏大的叙事,却于细微处见真章:从“非从天降,乃自地生”的霜露科普,到“豺乃祭兽、草木黄落、蛰虫咸俯”的物候观察,再到南北迥异的农事场景——北方晒薯入窖的踏实、南方“三秋”大忙的热闹,皆在文字中鲜活呈现。更难得的是,作者将霜降习俗与人文记忆相融合,赏菊的雅、登高的畅、食俗的暖,以及“补冬不如补霜降”的民谚智慧,让节气不再是冰冷的时间刻度,而成为承载着生命节律、生活哲学与文化基因的精神符号。
透过这篇散文,我们不仅能触摸到秋末冬初的自然肌理,更能感受到中国人对时节的敬畏、对生活的热忱。当霜染草木、岁序归藏,字里行间流淌的,正是一份关于收获、沉淀与等待的生命从容。(387字)

【散文】
霜染秋声,岁序归藏
——二十四节气之霜降
作者:强军/陕西宝鸡
霜降又名严霜、霜刀、霜剑,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具体时间为10月23日18时49分。霜降标志着气温显著下降,露水凝结成霜,大地逐渐进入冬季准备阶段。

当晨雾尚未散尽,天地间便漫开一层薄薄的素白。那不是雪,是霜——是秋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草木间绣出的银边,是季节更迭时最温柔的注脚。霜降,这秋的最后一个节气,没有立秋的清爽,没有秋分的澄澈,却带着一种沉淀后的静美,像一幅褪去浓艳的水墨,在天地间缓缓铺展。
一、霜落: 非从天降,乃自地生
古人对霜的认知,藏着最朴素的观察智慧。东汉王充在《论衡》中写道:“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非从天降。”这便戳破了“霜降”二字的字面想象——霜从不是天公抛下的银粉,而是大地与昼夜温差共同酿就的产物。
白日里,秋阳还带着余温,将田埂间的水汽烘得微微蒸腾,它们弥散在空气里,像未散的炊烟。待到夜幕低垂,气温骤降至冰点以下,这些无形的水汽便悄悄附着在草叶、瓦檐、石阶上,一点点凝结成冰晶。初时是细密的白绒,继而聚成薄薄的玉屑,待到晨光微亮时,整个世界都蒙了一层淡白的纱。菜畦里的青菜顶着霜花,像穿了件水晶衣裳;墙角的枯草裹着霜粒,倒添了几分晶莹;连院中的老瓦,也被霜染得发白,像落了一场不沾尘的雪。

气象学里说,秋季的第一次霜叫“早霜”,也叫“菊花霜”——恰因此时菊花开得最盛,霜与菊,成了秋末最经典的搭配。风掠过菊丛,霜花簌簌落下,沾在黄的、白的、紫的花瓣上,非但不显萧索,反倒衬得菊花更有风骨。就像元稹在诗里写的:“风卷清云尽,空天万里霜。野豺先祭月,仙菊遇重阳。”霜是冷的,菊是傲的,一冷一傲间,便把秋末的气节写得淋漓尽致。
二、物候: 天地有信,万物循时
古人将霜降分为三候,每一候都是自然写给人间的信笺,字里行间都是生命的节律。
“一候豺乃祭兽”,说的是此时豺狼之类的猛兽,会将捕获的猎物陈列在地上,仿佛祭祀一般。这并非动物有了灵性,而是秋末时节,草木凋零,猎物更容易被发现,豺狼得以大量捕猎,既是为越冬储备食物,也无意间契合了古人“秋祭”的仪式感。《礼记·王制》里说:“豺祭兽,然后田猎”,古人观此景象,便知捕猎的时节到了,既不违天时,也不涸泽而渔,藏着对自然的敬畏。在乡间,常见的不是豺狼,而是村口的土狗,偶尔会把捕到的野雀叼回窝前,蹲坐一旁静静看着,那模样,倒也有几分“祭兽”的憨态。
“二候草木黄落”,是秋末最直观的风景。几场霜过后,树叶便失了往日的鲜活。梧桐叶被霜打了,从浅黄变成深褐,风一吹,便“哗哗”地往下落,铺在地上,像一层软绒的地毯;银杏叶倒还倔强,先是染成金箔般的黄,霜再浓些,才一片片打着旋儿飘落,落在墙根下,堆成一小撮“碎金”;只有松柏还守着绿意,在霜白里格外醒目。农人见了落叶,便知道该拾掇田地了——把落叶扫到田埂边,堆成柴垛,或是埋进土里当肥料,“叶落归根”,原是生命最朴素的循环。《礼记·月令》里说“草木黄落,乃伐薪为炭”,古人顺着草木的枯荣安排生计,从未想过与自然相悖。

“三候蛰虫咸俯”,则是地下的静默。此时,蚯蚓、蟋蟀、青蛙之类的蛰虫,早已钻进泥土深处,蜷缩成一团,不吃不喝,像睡着了一般。乡间的孩子在霜降后挖红薯,偶尔会从土里翻出蜷着的蚯蚓,便会小心翼翼地放回土里,长辈说:“它们在‘闭关’呢,别吵醒了,等明年开春就出来了。”这便是最朴素的生命教育——知道万物都有自己的节奏,该藏的时候便藏,该醒的时候便醒。北宋黄庭坚有诗:“霜降水反壑,风落木归山。冉冉岁华晚,昆虫皆闭关。”写的便是这蛰虫归藏的景象,天地间的热闹渐渐淡去,只剩下静默的等待。
三、农事: 岁稔时丰,仓廪可期
霜降是农村的“收官之季”,北方的收与藏,南方的忙与种,都在这节气里交织成最生动的烟火气。
北方的田野里,早已没了盛夏的葱郁,却透着满满的踏实。红薯地里,社员挥舞着锄头,一刨下去,红通通的红薯便滚了出来,带着泥土的湿气;花生地里,人们弯腰拔起花生秧,抖落根部的泥土,一串串饱满的花生便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寒露早,立冬迟,霜降收薯正适宜”,这农谚里藏着千年的经验——红薯若不及时收,霜一打便会冻坏,口感发面,也不耐存。收回来的红薯,一部分切成薄片,摊在院子里晾晒,白花花的薯干铺满了晒场,风一吹,带着淡淡的甜香;另一部分则要入窖,窖是事先挖好的土窖,铺一层干草,摆一层红薯,再盖一层土,像藏起一冬的甜。

华北的白菜也到了收获的时候。菜地里的白菜长得格外壮实,外层的叶子绿得发黑,内层的菜心裹得紧实。社员们推着小车,把白菜一棵棵拔起,码在车上,运回家后,要在院子里晾上几天,让菜帮变软,再码进菜窖。“霜降不起葱,越长越要空”,葱也得趁着霜降前收,收回来的葱,捆成一把把,挂在屋檐下,风吹日晒后,葱叶变干,葱头却越发饱满,炒菜时丢几段,香得很。
南方的“三秋”大忙,比北方更添几分热闹。长江以南的稻田里,晚稻正黄得发亮,收割机“轰隆隆”地在田里穿梭,稻穗被卷入机器,吐出金灿灿的稻谷,谷壳则被吹成碎末,飘在田埂上。社员们戴着草帽,弯腰捡拾落在地上的稻穗,“一粒粮食一粒汗”,这话在此时显得格外真切。割完稻子,田地来不及歇,便要翻耕,准备种小麦或油菜——“霜降到立冬,晚麦莫放松”,晚麦若种得迟了,来年便长不壮。棉花地里也是一片繁忙,棉桃炸开了口,像一朵朵白绒花,社员们挎着竹篮,摘下棉花,塞进篮里,沉甸甸的棉花压弯了竹篮的提手。

新疆的田野则透着另一番景象。北疆的初霜来得早,地里的作物早已收完,社员忙着秋浇和冬灌,水流过田埂,滋润着干裂的土地,为来年的播种做准备;南疆的霜降稍晚,棉田里还能见到拾棉人的身影,他们的头巾被风吹得鼓鼓的,手指在棉桃间翻飞,身后的棉袋渐渐鼓了起来。“十月寒露与霜降,秋高气爽秋风凉”,这秋高气爽里,藏着社员的踏实——一年的劳作即将收尾,仓廪渐满,心里便有了底。
四、俗事: 烟火人间,岁岁安康
霜降的习俗,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生活仪式,没有盛大的庆典,却透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岁月的敬畏。
赏菊是霜降最雅的事。此时的菊,开得最盛,也最有精神。无论是庭院里的几盆菊,还是公园里的菊花展,都引得人驻足。黄的“金英”,白的“玉版”,紫的“墨荷”,粉的“西施”,一朵朵开得张扬,却又带着霜后的清冽。古人爱菊,不仅爱它的形,更爱它的骨——“菊,花之隐逸者也”,在百花凋零的秋末,唯有菊傲霜而开,像极了文人笔下的君子。南朝梁代吴均在《续齐谐记》里记载,霜降时节“唯此草盛茂”,所以古人会举行菊花会,赏菊饮酒,吟诗作赋。即便在乡间,社员也会在院子里种几株菊,晨起浇花时,闻着菊香,便觉得秋末的日子也有了诗意。
登高则是霜降最畅意的事。秋高气爽,天朗气清,登上山顶,极目远眺,能看到漫山的红叶。北方的香山,南方的岳麓山,此时都是红叶的海洋,层层叠叠的红叶,像火烧云落在了山间,风一吹,红叶簌簌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雨。即便在寻常的小山,登高也有别样的乐趣——山脚下的村子炊烟袅袅,田地里的作物一片金黄,远处的河流像一条银带,蜿蜒向远方。老人们说,登高能“祛病”,其实是秋末的空气清新,登高时呼吸新鲜空气,极目远眺时舒展胸怀,心里的郁气便散了,身体自然舒坦。

食俗则是霜降最暖的事。“一年补透透,不如补霜降”,这句俗语里藏着中国人的养生智慧。秋末冬初,天气渐冷,身体需要补充能量,为过冬做准备。北方人爱煲羊肉汤,把羊肉切成块,加入生姜、花椒、八角,在砂锅里慢炖,炖得肉烂汤浓,喝一口,暖到脚尖;老北京人则爱吃“迎霜兔”,据说明清时,重阳节前后便有“迎霜宴”,席间必吃兔肉,“迎霜麻辣兔”配着菊花酒,是当时的时令美味。南方人则讲究“贴秋膘”,闽南、台湾地区的人爱食鸭,“一年补通通,不如补霜降”,霜降这天的鸭子,卖得格外好,清炖鸭、姜母鸭、烤鸭,做法各异,却都透着鲜。
山东人爱食萝卜,“处暑高粱,白露谷,霜降到了拔萝卜”,霜降的萝卜最甜,生吃脆嫩多汁,熟食则软糯香甜,萝卜丝饼、萝卜炖排骨、凉拌萝卜丝,都是餐桌上的常客。泉州人则对柿子情有独钟,“霜降吃丁柿,不会流鼻涕”,霜降这天的柿子,经过霜打,涩味尽去,只剩下甜,咬一口,橙红的果肉在嘴里化开,甜得人心尖发颤。关于吃柿子,还有个传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幼时贫寒,霜降日饿晕在路边,靠一棵柿子树的果子救了命,后来他当了皇帝,便封那棵柿子树为“凌霜侯”,这传说让柿子多了几分传奇色彩,也让吃柿子的习俗流传得更久。

五、岁晚: 霜落秋尽,静待冬来
霜降过后,秋便真的走到了尽头。风里的凉意更浓了,白天越来越短,夜晚越来越长,太阳直射点越过赤道,往南而去,北半球的日子,渐渐冷了起来。
田埂上的草,早已枯黄,踩上去“沙沙”响;河边的柳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天上的大雁,排着“人”字或“一”字,往南方飞去,偶尔传来几声雁鸣,在空旷的天际里,显得格外清亮。“霜降来临温度降,罗非鱼种要捕光”,水里的鱼也感受到了凉意,养殖户们忙着把罗非鱼捞起来,放进温泉温室越冬,等着来年再养。
社员们忙完了地里的活,便开始收拾农具,镰刀磨得发亮,锄头擦去泥土,挂在屋檐下;种子也收好了,装在布袋里,写上名字,放在干燥的屋子里,等着来年春天播种。孩子们则盼着冬天的到来,霜降过后,离下雪就不远了,堆雪人、打雪仗的日子,就在前头。

古人说“霜降碧天静,秋事促西风”,霜降的静,是热闹过后的沉淀,是忙碌过后的安宁。它像一位老者,带着岁月的从容,告诉人们:该收的收了,该藏的藏了,该歇一歇了。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顺应着时节,草木归土,蛰虫归藏,社员归家,连风都变得温柔起来,不再像初秋那样急躁,而是缓缓地吹着,吹落最后一片叶,吹起第一缕霜。
当最后一抹夕阳落在霜染的草叶上,天地间泛起淡淡的金光。霜还在静静地凝结,像在为秋画最后一个句号。秋尽了,但秋的收获还在——仓里的粮食,坛里的咸菜,屋檐下的腊肉,院子里的菊香,还有人们脸上的笑容,都是秋留下的礼物。

霜落无声,秋尽无言。但这无声无言里,藏着最深厚的生命密码——万物皆有其时,该生长时便生长,该沉淀时便沉淀,该等待时便等待。霜降不是结束,而是另一种开始,像秋与冬的接力,像岁月的更迭,像生命的循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待到来年春天,霜化的水汽会变成春雨,滋润大地,那些藏在土里的种子,那些躲在洞里的蛰虫,都会醒来,在阳光下舒展身姿。而此刻,只需静静待着,待霜落尽,待冬来临,待来年的春,带着新的希望,如期而至。(4278字)
共4677字 2025年10月18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