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十四幕:网浸乡土
(由 莫言 执笔)
高密东北乡的日头,毒得很。晒得地皮冒烟,晒得庄稼叶子打了卷。我爹司马瓮,如今不再整天蹲在地头舔土了,而是搬了个马扎,坐在我家那棵老槐树的阴凉里,手里捧着的,不是旱烟袋,是我给他买的那台二手智能手机。
屏幕上,正开着视频通话。画面那头,是我表哥,在省城农科院工作的马博士。他戴着眼镜,斯斯文文,背后是亮堂的实验室。
“舅,您看这个叶片发黄的图片,”表哥在屏幕那头指点着,“边缘焦枯,叶脉还绿,这典型的就是缺钾了。您别急着乱施肥,我这边根据您上次传回来的土壤数据算了算,每亩补个十斤硫酸钾就成,多了烧苗。”
我爹凑近了屏幕,眯缝着眼,手指头差点戳到摄像头上:“十斤?够吗?我看着这黄不拉几的,心里慌得很!”
“够,绝对够。数据算出来的,比您经验准。”表哥笑着,“您要是不放心,再用我寄给缸子的那个什么……便携式叶绿素仪,测一下,数据发给我看看。”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又是想笑,又是感慨。想当初,我拿着这些仪器下地,我爹骂我是“跳大神”,说铁疙瘩懂个屁的庄稼。现在倒好,他自己个儿抱着手机,跟省城的博士外甥讨论起“数据”来了。这世道,变得真快。
挂了视频,我爹意犹未尽,又熟练地点开了一个叫“乡耘”的APP。这玩意儿是我和一个学计算机的同学鼓捣出来的,专门针对我们这片的农户。里头有天气预警、病虫害识别、专家在线问答,还有个“农资集市”,能直接下单买化肥农药,送货到村头。
我爹戳戳点点,看着APP上根据定位推送的“未来三天无有效降水,建议灌溉”的通知,嘴里嘟囔:“嗯,是得浇了。”他又点开“病虫害图库”,对着手机上的图片,扒拉地里的玉米叶子对比。
“嘿!还真是二化螟!”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指着叶子上几个不起眼的小孔,“这APP还真管点用!”
这时,隔壁地的老耿头扛着锄头路过,瞅见我爹捧着个手机看得入神,扯着嗓子喊:“瓮子!又跟你那‘电子儿子’请教呢?它能告诉你哪块地里的蛐蛐儿叫得欢不?”
要在以前,我爹准得蹦起来跟他对骂。可今天,我爹只是抬起头,慢悠悠地回了句:“老耿,你那地,西南角那片,该打除草剂了。草都快比苗高了。‘乡耘’上说了,这几天温度湿度正合适,药效好。”
老耿头愣了一下,将信将疑地往自家地里瞅了瞅,嘴里不服软:“胡咧咧!我天天在地里转,我能不知道?”
“信不信由你。”我爹低下头,继续研究他的手机,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梆子戏。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互联网这张大网,以前觉得离我们这盐碱地很远,是城里人、是林浩他们搞的东西。可现在,它就像这夏天的雨水,不知不觉,已经浸透了这乡土的每一寸缝隙。
它改变了我爹舔土的习惯,改变了老耿头凭感觉种地的傲慢,也改变了我这个农学生与这片土地对话的方式。我的传感器数据,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曲线,它们通过这张网,连接上了省城的博士,连接上了实用的农技知识,甚至开始影响老一辈人根深蒂固的“经验”。
这网,捞不起鱼虾,却捞起了曾经埋没在泥土里的智慧,也撒下了通向未来的种子。
傍晚,我爹破天荒地没有早早睡下,而是戴着老花镜,趴在炕桌上,让我教他怎么在“乡耘”上发布他家那些吃不完的嫩玉米,想看看能不能卖给城里人。
窗外,蝉声聒噪。
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一种新的脉搏,正随着无线信号的起伏,悄然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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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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