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十幕：野生的智慧
（由 莫言 执笔）
高密东北乡的雨，下起来就没完没了，砸在盐碱地上，不起泥泞，只泛起一层白茫茫的碱花。我爹司马瓮蹲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摊被我称为“土壤湿度传感器”的铁棍棍和它旁边连着的、塞在防水盒里的塑料“脑袋”，眼神像在看一个闯进家门的怪物。
“扯鸡巴蛋！”他猛地吸了一口旱烟，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混着雨水的潮气，“指望这铁棍棍能告诉你地里的事？它连自个儿是男是女都分不清！”
我没吭声。我知道，跟我爹争论科学的精确性，就像试图用公式去计算一头犟驴的脾气。我的传感器数据显示，地里湿度已经低于玉米苗生长的临界点。而我爹凭他舔土的经验，认为还早。
“爹，东头那块地，苗子都耷拉叶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像挑战。
“耷拉叶？”我爹嗤笑一声，“那是苗子在打盹！雨水泡了根，得让它喘口气！你懂个屁！”
雨下到第三天，我偷偷去东头地里看了。苗子不是打盹，是快渴死了。叶片卷成了细筒，秆子发软。我的数据是对的。但我没敢再跟我爹说。
第四天，雨停了。太阳出来，毒辣辣地照着。我爹拎着铁锨去了东头，我也跟了去。他在地头转悠了两圈，用脚踢了踢干硬的地皮，又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甚至又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他咂摸了一下嘴，眉头皱成了疙瘩。
“邪门了……”他嘟囔一句，“这地……还真他娘的干了芯了。”
他没看我，但这句话，几乎等于承认了我的判断有一部分是对的。我心里刚升起一丝小小的得意，就看见我爹站起身，不是去开灌溉的闸门，而是朝着地边那几棵歪脖子老柳树走去。
他抡起铁锨，开始刨柳树根旁边的土。那土更干，更硬。
“爹，你干啥？”我愣住了。
“救你的苗！”他头也不抬，吭哧吭哧地挖着。
我完全懵了。不赶紧浇水，挖柳树根干什么？难道柳树根能吐出水来？
很快，他挖出了一大把纠缠在一起的、带着潮湿泥土的细密柳树根须。他抱着这些根须，走到干渴的玉米地边，像撒肥料一样，把这些带着泥的根须，均匀地撒在玉米苗的根部附近。
“柳树这玩意儿，”他一边撒，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命贱，根扎得深，能吸到底下的湿气。它活了，根须带着潮气，能帮你吊着苗子的命，还不至于像大水漫灌那样伤了根。”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地里那些无精打采的苗子，眼神里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怜悯和算计的光。
“你那铁棍棍，告诉你地干了，没错。但它告诉你该怎么浇吗？它告诉你这时候大水浇下去，太阳一晒，地皮一板结，苗子不死也得脱层皮吗？”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沾着湿泥的柳树根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传感器，我的数据模型，能精确告诉我土壤含水量的数字，能画出漂亮的曲线，能预测未来的干旱趋势。但它无法计算出我爹这种看似野蛮、实则蕴含着无数代农民生存智慧的“土法子”。
这野生的智慧，不讲公式，不讲逻辑，甚至带着点巫术般的神秘色彩。但它有效。它是在这片特定土地上，与天地博弈了千百年后，总结出的最接地气的生存算法。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地里。被撒上柳树根须的玉米苗，似乎真的精神了一点，虽然叶子还卷着，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气色淡了些。
我蹲在地头，再次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依然冰冷而准确。但这一次，我在曲线的旁边，新建了一个备注栏。我敲下了几个字：
【应对策略A（传统经验）：极端干旱初期，于作物根部覆盖吸水性强的活体植物根须（如柳树根），利用其深根系的保湿能力，为作物提供缓冲，避免 sudden hydration shock（突然的水合冲击）。】
我把“突然的水合冲击”这个术语标红。这是我刚从一篇国外农业论文里看到的词，用来描述干旱作物突然遇水可能导致的细胞破裂现象。我爹不懂这个术语，但他用他的方式，精准地避免了这种现象。
科学和经验，在这片充满碱味的土地上，以这样一种奇怪的方式相遇了。我的数据找到了它无法解释的“异常案例”，而我爹的“土法子”，似乎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看似科学的注脚。
野生的智慧，像地里的杂草，看起来杂乱无章，却蕴含着最顽强的生命力。也许，真正的“智慧农业”，不是用冰冷的数字彻底取代这野性的力量，而是学会倾听它，理解它，甚至……驯服它，让它为新的时代所用。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西边的天空，烧起了晚霞，红得吓人，像这片土地沉默而炽热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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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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