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八幕:冰裂之声
(由 余华 执笔)
那声音,不是“砰”的一声,也不是“哗啦”一片。
是“嘎吱——”,一声漫长而痛苦的呻吟,从老三车间巨大的铸铁横梁深处发出来,像是垂死者喉咙里最后一口痰,黏稠得化不开。声音不高,却让车间里仅剩的几个人,全都钉在了原地。
王守仁正在给那台老C6140车床导轨上最后一遍油。他的动作停住了,握着油壶的那只残缺左手,悬在半空。油壶嘴滴下的一滴机油,落在导轨上,缓缓晕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时间仿佛凝固了。
然后,是第二声。“嘎喳——”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带着某种东西彻底断裂的决绝。声音来自车间最东头,那台五十年代从苏联引进、代号“乌拉尔巨人”的万吨水压机。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个方向。
水压机静静地矗立在阴影里,像一头沉默了几个时代的史前巨兽。它太高大了,车间的顶灯几乎照不到它的全貌,只在它庞大的身躯上投下斑驳的光块。此刻,它看上去并无异样。
但王守仁知道,那声音是从它身体内部传来的。是某根承重的核心锻件,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反复加压、卸载,承受了千万吨的累积应力后,终于达到了金属疲劳的极限,发出了生命终结前的最后警报。
它不是坏了,是死了。
它的“心脏”——那套复杂无比的主液压缸和柱塞,可能已经出现了肉眼看不见的裂纹。
“师父……”李小军的声音带着颤音,他年轻,没听过这种声音,但他从师父和其他老师傅瞬间煞白的脸上,读出了不祥。
王守仁放下油壶,什么也没说,迈步朝“乌拉尔巨人”走去。他的脚步落在布满油污和金属碎屑的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车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其他几个老师傅也默默跟在他身后,像一支走向墓地的送葬队伍。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这钢铁巨物的庞大带来的压迫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殊的、陈年的液压油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这是“乌拉尔巨人”独有的体味。王守仁伸出手,没有去摸那些冰冷的操作杆或按钮,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水压机巨大的、因为常年震动而变得异常光滑的铸铁基座上。
金属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闭上眼,仿佛在感受这头老伙伴最后的脉搏。
记忆中,这台水压机轰鸣作响的年代,如同潮水般涌来。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看着师父们操作它,为国家的轮船、火车、水电站,锻压出一个个关键的大型部件。烧得通红的钢锭被巨大的钳子送进工作台,然后,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和弥漫的水蒸气,“乌拉尔巨人”缓缓施加压力,如同神灵的手指,将炽热的钢铁,塑造成需要的形状。那是一种力量的美学,是工业的史诗。
如今,史诗落幕了。
它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厂家能生产替换的零件,老到它的图纸可能都已在某次搬迁中遗失。它和这个车间,和整个“辽河重工”,一起走到了命运的尽头。
“嘎吱——嘣!”
又是一声,比之前更响,更短促。紧接着,是一连串细碎的、仿佛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坍塌崩落的声音。
王守仁的手掌,清晰地感受到基座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震动。那是金属内部裂纹在不可逆转地扩展、连接,最终导致局部结构失效的过程。
他收回手,睁开眼睛。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悲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给它……断电吧。”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车间主任,一个同样头发花白的老师傅,红着眼圈,默默走到巨大的配电柜前,找到了那个标注着“乌拉尔-1”的、几乎几十年没有动过的黑色闸刀。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将它拉了下来。
“咔嚓。”
闸刀分离的声音,清脆,冰冷,为那连绵了半个多世纪的轰鸣,画上了一个休止符。
车间里,只剩下几台尚在运转的普通机床的低鸣,显得那么孤单,那么微弱。
“乌拉尔巨人”彻底沉默了。它依然矗立在那里,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不会再醒来了。那几声“嘎吱”作响,就是它最后的遗言,是工业巨人倒下的声音,也是一个时代冰层破裂的声音。
王守仁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钢铁身躯,转身,朝着车间门口走去。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可怕。惨白的光线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油污的地面上,投下一条条冰冷的光带。
他没有再回头。
那冰裂之声,不仅响在车间里,也响在他的心里。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现在,他只想走出去,走到那冰天雪地里,让凛冽的寒风,吹一吹这满心的沉郁与苍凉。
江河解冻,始于冰裂。但最先感受到的,往往是刺骨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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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