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激流》
第五幕：泥土里的符
（由 莫言 执笔）
高密东北乡的这片盐碱地，春天来得总是犹犹豫豫。风还硬着，带着渤海湾的咸腥气，把去年枯死的蓑草压得贴在地皮上。天是灰扑扑的，像一块用久了的抹布。只有地头那几棵老柳树，枝条上爆出些米粒大的嫩黄芽苞，算是给这死沉的天地间，添了一丁点活气。
我——司马粮的孙子司马缸，就蹲在这片祖辈耕种的土地上，手里捏着一把又凉又湿的土。土是碱土，攥紧了粘手，摊开了泛白。我爹，司马粮的儿子司马瓮，蹲在旁边，叼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狗日的‘智慧农业’，”他啐了一口，其实啥也没啐出来，就是个架势，“在电脑上种地？糊弄鬼哩！”
他骂的是我。我从省城的农业大学回来，带着笔记本电脑，带着传感器，带着一肚子在他看来是“歪门邪道”的学问，非要在这五百亩祖传的地里，搞什么“数字化精准种植”。
“爹，不是电脑种地，”我第无数次解释，“是通过数据，知道地里哪块缺氮，哪块少钾，该浇水的时候浇水，该施肥的时候施肥，不浪费，也不少给。这叫科学。”
“科学？”我爹用烟袋锅子戳着地面，戳出一个小坑，“你爷爷那会儿，用舌头舔舔土，就知道该上什么粪！那才是科学！你这玩意儿，”他斜眼瞥了瞥我插在地里的那个白色传感器杆子，“这铁棍棍能尝出咸淡来？”
我无言以对。爷爷司马粮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庄稼精”，他侍弄土地，靠的是祖传的经验和一种近乎巫术的直觉。他能从云彩的形状看出雨量，从泥土的气味判断肥力。他那一套，是刻在骨头里的“符”，是与天地鬼神沟通的语言。而我带来的，是另一种“符”——由二进制编码、无线信号和数据分析图构成的，冷冰冰的，毫无烟火气的语言。
两套“符”，在这片土地上，顶了牛。
我坚持在我的笔记本电脑上，看着传感器传回来的土壤湿度、酸碱度、含盐量数据曲线，它们像几条休眠的蛇，趴在屏幕上。我根据这些“蛇”的状态，计算着灌溉量和肥料配比。我爹则完全不信这一套，他依旧每天黎明前到地头转悠，用手摸，用鼻子闻，有时还跪下来，耳朵贴着她皮，说是在听“地气”。
“东头那块地，‘气’发干，得浇了。”他说。
我的数据显示，那块地湿度还在合理区间。
“再等等，”我说，“现在浇，浪费水，还可能造成根系腐烂。”
我爹用看败家子的眼神瞪我：“等地皮干裂了再浇？苗子早渴死了！你那是死数，我这是活理！”
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结果，东头那块地，在我的坚持下，晚浇了三天。苗子倒是没渴死，但长势明显慢了半拍，叶子有些耷拉。我爹啥也没说，只是蹲在地头，吧嗒吧嗒地抽着烟，那烟雾缭绕着他花白的头发，像是对我无声的审判。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它们依旧“科学”，依旧“合理”，但无法解释那一片蔫头耷脑的玉米苗。那一刻，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难道爷爷那套从泥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符”，真的比我这堆冰冷的仪器和数据更接近这片土地的真相？
晚上，我独自一人又来到地里。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钉在漆黑的天幕上。四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我学着我爹的样子，蹲下来，抓起一把泥土。土是凉的，带着夜露的潮湿。我把它凑到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除了土腥味和淡淡的碱味，我什么也闻不出来。
我闭上眼，努力去感受爷爷曾经说过的那种“地气”。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刮过耳朵的呼呼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手中的泥土。
一股强烈的咸、涩、还有点说不清的苦味，瞬间在舌头上炸开。我猛地皱起眉头，差点吐出来。
但就在这极度的感官刺激中，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这不是数据，不是曲线，这是这片土地最原始、最直接的味道！这味道里，包含着千百年来沉积的盐分，包含着祖辈汗水滴落的艰辛，也包含着庄稼生长所需和所抗拒的一切！
我愣在原地，任由那土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也许，我爹和我，都错了，也都对了。
爷爷的“符”，是这片土地千百年来孕育出的灵魂，是经验的结晶，带着人的温度和神灵的印记。而我的“符”，是另一个世界吹来的风，是理性的工具，代表着未来的方向。
工具，怎么能取代灵魂？
但灵魂，若没有工具，又如何能走得更远？
我站起身，吐掉嘴里的泥沙，心里却亮堂了一些。回到我的临时板房，我重新打开电脑。看着那些数据曲线，我不再觉得它们冰冷。我开始尝试，将“东头地皮发干”这样的经验描述，尝试用量化的方式去理解、去翻译。也许，我需要的不是用我的“符”去覆盖旧的，而是找到一种方式，让两种“符”对话，让数据的精确与经验的灵性，在这片古老的泥土里，杂交出一种新的、更强大的智慧。
窗外，风还在刮。
但我知道，在这漆黑的、散发着咸腥气的泥土深处，有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就像那老柳树上的芽苞，虽然小，虽然不起眼，但里面包裹着的，是一个崭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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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幕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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