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者按】
权力如何运行,历来是政治文明的核心命题。从古至今,官僚体系作为国家治理的枢纽,既承载着“为政以德”“天下为公”的理想,也面临着“权力异化”“形式主义”的现实挑战。本期推出的《当官六法:权力异化的六种镜像》一文,以“大官小做、小官大做、闲官忙做、忙官闲做、虚官实做、实官虚做”这六种看似矛盾的为官现象为切口,剖开了传统官僚政治中权力运作的复杂肌理,更折射出跨越时空的治理命题——当制度设计与人性实践相遇,当职位权责与个人选择碰撞,权力究竟该以何种姿态运行?
文章跳出了对“为官之道”的简单道德评判,而是将其置于官僚体系自我调节的历史语境中审视:所谓“大官小做”,是高位者以退为进的生存智慧,却也可能消解责任担当;“小官大做”,是下级突破层级的积极作为,却暗藏权力越界的隐患;“闲官忙做”与“忙官闲做”,看似是工作状态的错位,实则是形式主义对实质效能的侵蚀;“虚官实做”与“实官虚做”,更是揭示了权力与责任分离的深层矛盾——名义与实际的割裂、程序与实效的背离,让治理效能大打折扣。这些“为官六法”并非个别人的行为偏差,而是官僚体系在长期运行中形成的适应性策略集合,既包含着对正式规则的灵活变通,也暴露了制度约束与人性欲望之间的永恒张力。
尤为可贵的是,作者强军先生并未止步于对历史现象的梳理,而是将笔触延伸至当代治理的语境。当现代民主法治框架取代了传统科层制,当“以人民为中心”的执政理念重塑着权力逻辑,这些历史镜像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警示意义:形式主义的“忙闲失序”是否仍在某些领域隐形存在?权责分离的“虚实错位”是否影响着政策落实的效能?如何通过制度设计让权力回归服务公共利益的本真?这些问题,既是历史的回响,更是时代的叩问。
本文的价值,在于以历史的显微镜观察权力的运行规律,在于以现实的清醒反思治理的深层矛盾。愿读者能从这“六法”中汲取智慧——既要警惕权力异化的隐性风险,更要坚守“权为民所用”的根本立场;既要理解官僚体系运行的复杂性,更要推动制度创新让权力在阳光下健康运转。唯有如此,才能构建起更高效、更清廉、更负责任的现代治理体系,让权力真正成为造福人民的工具。(890字)

【议论文】
当官六法:
权力异化的六种镜像
作者:强军/陕西宝鸡
最近,看了两遍300集军事题材的电视剧《十一级台阶》,其中第148集《团长叫停训练引争议》中,新任团长杨兴荣讲的《当官六法》颇有深意,引起了自己的兴趣,随笔记录下来,便有了写作的灵感,此篇论文便因此而出,现与读者朋友分享。
中国古代官僚体系历经千年演变,形成了一套独特而复杂的运行逻辑。其中“当官六法”——大官小做、小官大做、闲官忙做、忙官闲做、虚官实做、实官虚做——这六种看似矛盾的为官之道,实则揭示了权力运作中的微妙平衡与异化现象。这些方法并非凭空产生,而是官僚体系内部自我调节与外部适应的产物,既反映了官员个体在体制内的生存智慧,也折射出整个政治生态的结构性特征。深入剖析这“当官六法”,不仅能够洞察传统官僚政治的运行密码,更能为当代公共管理提供历史镜鉴。

“大官小做”作为一种典型的权力运作策略,表面上是高位者的自我约束,实则蕴含着深刻的政治计算。北宋名相富弼曾言:“位高而虑远,权重而责重”,道出了高位者应有的担当。然而在实际政治运作中,不少身居要职的官员却反其道而行之,刻意淡化自身影响力,采取低姿态行事。明代内阁首辅申时行在处理朝政时,常常以“和事佬”形象出现,避免直接冲突,通过迂回方式达成目标。这种做法看似消极,实则是一种高明的政治生存术——通过降低姿态减少阻力,通过表面退让换取实际利益。在权力金字塔顶端,过度的锋芒毕露往往招致忌惮与反弹,而适度的自我约束反而能够赢得更广阔的施政空间。历史上许多明智的统治者都深谙此道,他们明白绝对的权力不仅难以持久,还可能成为众矢之的。“大官小做”的本质,是在体制允许的范围内,通过策略性示弱来实现实质性的控制,这种权力美学体现了官僚体系内部复杂的博弈智慧。

与“大官小做”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小官大做”,即低位者超越职权范围主动作为。这种现象在官僚体系中同样屡见不鲜,表现为下级官员对上级事务的积极介入,或基层官员对宏观政策的过度解读。清代地方官员常常在中央政策尚未明确时,便自行其是地推出改革措施,试图以此获得政绩或引起上层关注。这种行为的动机复杂多样:既有个人抱负的驱动,也有体制激励的引导;既有对职责的过度忠诚,也有对权力的隐秘渴望。北宋王安石变法时期,许多地方官员在执行新法时层层加码,将改革推向极端,正是"小官大做"的典型表现。这种行为模式虽然短期内可能显现出积极效果,但长远来看却破坏了权力体系的层级平衡,导致政策执行的扭曲与变异。更为严重的是,它模糊了权责边界,为权力滥用埋下隐患。当基层官员越俎代庖地行使高层权力时,不仅造成行政效率的低下,更侵蚀了官僚体系赖以运行的基础性规则。

“闲官忙做”与“忙官闲做”则揭示了官僚体系中另一种普遍存在的现象——工作状态与实际效能之间的悖反关系。所谓“闲官忙做”,指的是那些名义上职位清闲、实则异常忙碌的官员,他们往往通过自我加压或制造工作来证明自身价值。明代许多翰林院官员虽无实权,却热衷于编纂书籍、撰写奏章,通过学术活动保持存在感。相反,“忙官闲做”则描述了那些公务缠身却效率低下的官员,他们整日忙碌于形式主义的程序,却鲜有实质性成果产出。清代地方衙门中,文书工作繁重却多为例行公事,真正关乎民生的问题反被搁置。这两种现象共同反映了官僚体系评价机制的扭曲——工作量往往取代工作质量成为考核标准,程序合规性掩盖了实质有效性。在科举制度选拔出的官员群体中,这种“忙碌崇拜”尤为明显,他们通过制造繁忙表象来掩饰能力的不足或体制的僵化。更为吊诡的是,这种忙碌往往成为规避实质责任的盾牌,当一切程序都“正确”执行后,结果如何便不再重要。

“虚官实做”与“实官虚做”则触及了官僚体系中权力与责任关系的核心矛盾。所谓“虚官实做”,是指那些名义上职权有限或职位虚设的官员,实际上却承担着重要职能,甚至掌握实权。汉代丞相府中的长史、掾属等职位,虽非正式宰相,却常代行相权。而“实官虚做”则恰恰相反,指那些手握重权、地位显赫的官员,却在关键事务上无所作为,使实质性权力悬置。唐代节度使制度后期,许多名义上统兵一方的大员,实际上对军事行动毫无影响力。这两种现象共同揭示了官僚体系中权力运行的非正式逻辑——正式职位与实际权力往往分离,制度文本与现实操作存在显著差距。在严格的等级制度下,官员们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取实际影响力,或将正式权力束之高阁,这种权力运作的“两张皮”现象,既是官僚体系自我调适的结果,也是其僵化低效的根源。当权力运行脱离制度轨道,在正式结构之外形成影子权力网络时,不仅损害了治理效能,更为腐败与寻租创造了温床。
深入分析这“当官六法”,不难发现它们共同构成了官僚体系自我保存与适应环境的策略集合。这些方法既非纯粹的个人道德选择,也非简单的制度缺陷表现,而是官僚机器在长期运行中形成的适应性机制。在科层制理性与人性复杂性之间,在制度约束与个人能动性之间,官员们发展出这些微妙的平衡艺术。历史经验表明,当这些方法被用于服务公共利益时,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制度的刚性不足,提高治理的灵活性;而当它们沦为权力寻租与责任规避的工具时,则会导致官僚体系的进一步异化与失效。

当代公共管理虽已与古代官僚体系有本质区别,但“当官六法”所揭示的权力运作逻辑仍具有警示意义。在现代民主法治框架下,如何构建权责清晰、激励相容的治理体系,如何避免形式主义与官僚主义的滋生,如何确保实质权力与形式权力的统一,这些都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历史告诉我们,任何权力体系都需要在稳定性与适应性、正式规则与非正式实践之间寻找平衡点,而关键在于建立有效的监督机制与价值引导,使官僚体系真正服务于公共利益而非自我膨胀。
“当官六法”最终提醒我们,良好的治理不仅依赖于制度的完善,更需要官员群体的道德自觉与专业精神。当权力运行回归其公共本质,当官员职责聚焦于服务民众而非自我保全,那些扭曲的为官之道自然会失去市场。历史镜鉴的价值,正在于让我们在反思过去的基础上,构建更加清明、高效、负责任的现代治理体系。(2445字)
共3202字 2025年10月19日于宝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