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黎深秋的午后,秋阳总来得比寻常时节更显矜贵。它不再有盛夏正午那般灼人的锋芒,也褪去了初秋晨间的清寒,像一块被岁月磨得温润的琥珀,慢悠悠地从云层里探出头,将柔和的光洒向人间。风是轻的,裹着桂树最后一缕残香掠过窗棂,叶片上的霜气被秋阳一烘,便化作细密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在青砖地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我和喜欢乐器的朋友一起,又来到了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四角凉厅里,看是否能再一次碰见拉小提琴的那位姑娘。
姑娘已来了,就坐在对面银杏树下的石凳上。
昨天,姑娘着一袭粉色长裙,衣袂翩翩,长发飘然,文静含优雅,含蓄中透芳华,茕茕孑立,独秀一方。
今天,米白色的针织开衫裹着纤细的肩线,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握着深棕色的琴颈时,指节泛着淡淡的粉。小提琴斜抵在锁骨处,琴身被阳光镀了层金边,连琴弓上的马尾都看得分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像落在琴弦上的蝴蝶。让人想起香奈儿的一句话:“原形自如,变是一种优雅!”是的,优雅跟人穿什么衣服真的没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你身体本身散发的气质魅力。
我是第三次遇见她了。第一次是上周的午后,也是这样的好天气,路旁的银杏树刚开始落叶,零星的叶子落在她的琴盒上。她拉的是《沉思》,《沉思》是曲家马斯涅的代表作,旋律舒缓忧伤,如轻声倾诉,是小提琴抒情曲的典范。琴声从琴弦上漫出来的时候,连巷口修车铺的老师傅都停下了手里的扳手,侧着耳朵听。风裹着银杏叶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琴声里的绵长,让人忽然就想起小时候外婆晒在院子里的棉被,蓬松又温暖。
今天她调试琴时,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把黑色的头发染成了浅棕,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的帆布鞋边沾了点泥土,想来是穿过巷尾的那片草地过来的。
远处的火车长鸣了两声,她缓缓抬起头,望了望头顶的银杏树。风刚好吹过,叶子簌簌落下,有一片正好落在她的琴盒上,她伸手捡起来,指尖捏着叶子的边缘转了转,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然后她调整了一下肩垫,琴弓轻轻搭在琴弦上,深吸一口气。
当第一个音符漫出来的时候,我一听,是《梁祝》,中国最具代表性的小提琴协奏曲,融合越剧旋律,以“化蝶”段落的凄美旋律闻名,是东西方音乐结合的经典。琴声悠然而起,洋洋流畅,婉转轻扬,清丽澄明。弦转低音,靡靡然,幽幽然,似真似幻。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声音袅袅不绝于耳,回环萦绕在四周。那清凉的旋律,隐入幻境,畅游云水之间。她的手腕轻轻转动,琴弓在琴弦上滑动,时而快,时而慢,阳光透过银杏叶的缝隙落在她的脸上,光影斑驳,她的眼睛微微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像在跟琴弦对话。
巷子里的人渐渐多了些,却没有谁大声说话。穿校服的小姑娘牵着妈妈的手,走过去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子经过,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掀开保温的棉被,红薯的甜香混着琴声飘过来,竟是意外的和谐。有只橘猫从墙头上跳下来,蹑手蹑脚地走到石凳边,蜷成一团,尾巴轻轻晃着,像是在跟着琴声打节拍。
原先我总觉得,小提琴是属于舞台的乐器,聚光灯下,礼服笔挺,琴声激昂。可遇见这姑娘之后才明白,小提琴也可以很温柔,像深秋的阳光,像巷口的风,像陌生人之间无声的问候。
史料记载:最早的小提琴分别制作于1542年和1546年,由意大利阿玛蒂家族制造,当时的小提琴只有三根弦。1555年左右,安德烈亚·阿玛蒂制作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小提琴。1560年,阿玛蒂为法国国王查理九世制作的“查理九世”小提琴,是现存最早的实物见证。小提琴是弦乐组首席乐器,有“乐器皇后”之称,以其接近人声的音色和极强的表现力,成为古典音乐中最重要的独奏、合奏乐器之一。
银杏叶被秋阳染成浅金,一片片打着旋儿落在姑娘的琴弓上。她指尖轻按琴弦,弓子缓缓落下的瞬间,《秋私语》的第一个音符便裹着桂花香漫了出来。那音色不是春日的软绵,也不是夏日的清亮,倒像刚晒过太阳的旧毛衣,带着三分暖、七分柔。低音区时,琴音沉得像巷口老井里的水,缓缓漾开,能漫进人心里最软的地方;转至中音,又似秋风拂过晾晒的棉絮,簌簌地发痒,连檐角悬着的蛛网都跟着轻轻晃;偶尔蹦出的高音,是银杏叶擦过琴身的脆响,清凌凌的,像秋阳穿透云层时漏下的光。音韵更是缠人,她拉到“秋风扫叶”的段落时,弓子突然加快,琴弦震颤得厉害,琴音便跟着急起来,像满地落叶被风卷着跑,慌慌张张却又透着股自在;可下一秒,弓子又慢了,琴音也跟着沉下去,成了傍晚归家的人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沙沙”地,带着点疲惫,却又满是安稳。最妙的是收尾那句,她手指轻轻勾住琴弦,琴音一点点淡下去,像秋夜的月光,慢慢隐进云层里,留着一丝余温在空气里绕。
姑娘的手指在琴弦上跳跃,指尖泛着淡淡的红,想来是练了很久。有时候遇到复杂的段落,她会微微皱起眉头,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可很快又舒展开,琴声也跟着变得流畅。突然,一片银杏叶正好落在琴弦上,她停下动作,把叶子捡起来,夹进了身边的乐谱里。乐谱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处用透明胶带粘过,能看见上面用钢笔写的小字,大概是她自己标注的节拍。
商店的老板娘掂着几瓶矿泉水和瓜子儿走过来,推销给我们,交谈中她告诉我们:“这姑娘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一坐就是一下午。”我们问她知不知道姑娘的名字,老板娘摇摇头,“没问过,不过每次她来,这里都热闹些,也安静些。”是啊,热闹的是琴声,安静的是人心。平日里总觉得这里很吵,修车铺的扳手声,邻居的聊天声,外卖员的电动车声,可只要她的琴声一响起,所有的声音都像被过滤了一样,只剩下琴弦震动的声音,干净又纯粹。
太阳渐渐西斜,从最初的浅金,变成了温暖的橙红。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紫和橘粉,像被秋阳打翻了的调色盘,落在姑娘的琴身上,像是给琴镀了一层胭脂。她拉完最后一个音符,琴弓轻轻抬起,停在半空,过了几秒,才缓缓放下。这里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掌声,是卖烤红薯的大爷先拍的手,接着是几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还有许多路过的行人。姑娘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泛红,嫣然一笑,眼底多了几分明亮,静雅中透岀一种气度,气度里流露出无限风情,然后开始收琴。
我们看着姑娘把琴放进琴盒里,拉上拉链,然后拿起帆布包,转身向巷尾走去。橘猫从地上站起来,跟着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对着她的背影叫了一声。姑娘回头看了一眼,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米白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夕阳里,只留下满地的银杏叶,还有空气中飘浮的琴声。
我站在四角凉厅里,看着阳光下消失的她和她的琴,突然明白,有些声音,会像种子一样,落在人的心里,不管走多远,只要一听见,就会想起那段温暖的时光——想起春末的雨,想起夏末的蝉,想起秋末的叶,还有这个拉小提琴的姑娘,和她指尖流淌的,关于热爱与温暖的旋律。
其实生活有时候就像这深秋的午后,看似平淡,却藏着很多美好的瞬间。可能是一片落在琴弦上的银杏叶,可能是一段不经意间听到的琴声,可能是陌生人之间一个善意的微笑。这些瞬间就像琴弦上的音符,串联起来,就成了一首温暖的歌,让人在寒冷的季节里,也能感受到心底的暖意。
我和朋友走出四角凉厅,刚才姑娘拉琴的那棵银杏树叶还在落,踩在上面沙沙作响。抬头望了望夕阳,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云格外软。或许明天午后,我和朋友还会来这里,坐在四角凉厅里,等着那个拉小提琴的姑娘,等着她的琴声,再次漫过这条深秋的城乡。
赵黎简介: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中国收藏家协会会员,中国书画世界行河南委员会副主席,中国煤矿《阳光》杂志签约作家,平顶山市作家协会评论专业委主任。上千篇文学作品散见于国内各大报刊,文学作品和艺术评论被收入国内多种文集和选本,写的美术评价《铁竹傲然报平安》被选入中国高等美术院校教学范本,出版有艺术评论集《画中有话》。作品先后获过第二届中国“牡丹奖”、第二届“全国煤矿文学乌金奖”、第三届河南“牡丹奖”、蝉联三届“中国报告文学一等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