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回风流转 (2015-2017)
母亲的离世,像抽走了清影生命中最后一根看似稳固的支柱。她留在老家处理完所有后事,卖掉了那栋充满回忆的老屋。手续办完的那天,她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梧桐树,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浮萍,既失去了故乡,也未曾在他乡扎根。
她带着母亲的骨灰、一点微薄的卖房款,以及忠诚的平安,重新回到了南方。但这一次,目的地不是深圳,而是邻近一个生活节奏稍缓的二线城市。她用积蓄租下了一个带小院的一楼老房子,院子有些荒芜,但至少平安有了奔跑的空间。
巨大的虚无感时常席卷而来。她不再年轻,没有家庭,没有像样的事业,与社会几乎脱节。那些深夜,她靠着安眠药才能入睡,白天则机械地做着零散的文案工作,收入仅够糊口。平安是她唯一的情感寄托,它的依赖和快乐,简单而直接,是她灰色生活中仅有的暖色。
转机,发生在一个失眠的深夜。
她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刚兴起的知识付费平台,看到一个关于“个人品牌写作”的课程推广。鬼使神差地,她付了费。课程内容并无太多新意,但那个年轻的讲师一句话触动了她:“在这个时代,你独特的经历和感悟,就是你最宝贵的创作资源。”
独特的经历?她有什么?失败的恋情?破碎的梦想?对母亲的愧疚?半生的漂泊与失落?这些在世俗眼光中不堪回首的“负资产”,难道也能成为“资源”吗?
她开始尝试写下一些东西。不是虚构的小说,而是近乎残酷的自我剖析。她写那个雨夜屋檐下的错过,写南下火车上的憧憬,写霓虹漩涡中的迷失,写镜花水月破灭后的狼狈,写与母亲最终和解却又永别的痛楚……她用一个笔名“清影”,在一个小众的写作平台上,断断续续地发布这些文字。
起初,如同石沉大海。但渐渐地,开始有人留言。
“作者的文字像一把手术刀,太锋利了。”
“看哭了,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描述得太精准了。”
这些陌生的共鸣,像微弱的星光,一点点照亮她封闭的内心。她发现,原来她的痛苦并非独一份,时代洪流下,有无数个“林清影”在经历着各自的漂泊、挣扎与失落。
她决定将这份“资源”深入挖掘。
她不再仅仅沉溺于个人伤感的抒发,而是开始以更冷静、更具观察性的笔触,去回溯、分析那代人在社会剧变中的情感轨迹和心灵困境。她研究那些年流行的文学、音乐、影视作品,将它们与个人经历相互印证,试图勾勒出一代人的精神图谱。
她写了一系列题为《浮生·回声》的非虚构文章。文章里,有对“自由婚恋”浪潮的反思,有对“试婚”这一社会现象的冷峻剖析,有对“成功学”话语的质疑,更有对传统与现代价值观撕扯下,个体如何自处的探寻。
这些文章,因其真诚、深刻和独特的时代切片价值,开始被一些文艺类公众号转载,引起了小范围的影响。甚至有出版社的编辑联系她,询问是否有意向结集出版。
就在她忙于整理书稿,生活似乎终于出现一丝转机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
一位旧日相识(曾是秦风生意场上的泛泛之交)在偶然的场合告诉她,秦风似乎惹上了更大的麻烦,他后来经营的P2P金融平台爆雷,涉及金额巨大,他本人已潜逃境外,留下国内一地鸡毛。而当年那桩虚开发票案的旧事也被人重新翻出,作为他品行不端的佐证。
听到这个消息,清影异常平静。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余情未了。她只是更深刻地认识到,有些路径,从一开始就注定通往悬崖。她庆幸自己当年摔得虽重,却终究是爬了起来,没有在那条歧路上陷得更深。
几乎是同时,她从老家亲戚那里得知,刘家栋的公司遇到了不小的困难。他大力投入研发的一款新型农机,在关键技术上遇到瓶颈,投入巨大却迟迟无法量产,资金链出现了严重问题,甚至传出了可能被收购的消息。
这个消息,却让清影的心揪了一下。那个雨夜屋檐下的青年,那个杂志上成熟的企业家,那个酒店里目光平静的陌生人……这些影像在她脑海中重叠。她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面临的巨大压力,那份敦厚背后的固执,或许正让他陷入困境。
一种复杂的情绪驱使着她。这不是爱情,甚至不是旧情,更像是一种……基于遥远记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或者说,是一种对“本应如此”的安稳人生轨迹的某种悲悯。
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事。她通过公开渠道,查到了刘家栋公司的邮箱,用那个“清影”的笔名,写了一封简短的邮件。
邮件里没有提及任何过往,没有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她只是以一个“关注农业领域的写作者”的身份,写道:听闻贵公司在技术创新上遇到挑战,深表敬佩。任何开创性的工作都难免经历至暗时刻。坚持正确的方向,比追逐短暂的利益更为可贵。望能坚守初心,渡过难关。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作何想。这更像是一种仪式,一次对过去那个轻率决定的、无声的弥补,一次对自己内心的交代。点击发送后,她感到一种奇异的释然。
回风流转,命运的风向似乎在她人生最低谷处,开始发生微妙的偏转。她从痛苦的废墟中,意外地挖掘出了表达的出口和微弱的影响力。而她与刘家栋这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经历了人生的起伏跌宕后,似乎又因为某种无形的牵引,在时空中产生了再一次微弱的共振。这共振是否能产生回响,无人知晓。
(第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