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过渡性选择
日子在车轮的飞转中滑入初秋。林知远像一颗铆钉,牢牢楔在“外卖骑手”这个位置上。每日过百公里的骑行,粗糙的工服,地下室潮湿的空气,以及账户里缓慢增长的数字,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过渡性选择”。
这个词,是他在一次等餐时,无意间听到两个年轻骑手聊天时提到的。其中一个说:“干这个就是过渡一下,攒点钱,学门技术,或者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另一个附和:“是啊,谁还能干一辈子这个?”
林知远默默地听着,心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对他而言,这还仅仅是“过渡”吗?
父亲的病情暂时稳定,但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这是一笔持续不断的开销。家里的债务依然沉重,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他自己的未来,在每日的奔波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他曾经也以为这是“过渡”。从上海到北京是过渡,从数据公司失业是过渡,甚至刚开始送外卖时,他也抱着“暂时解决生计,再图发展”的念头。
可现实是,他仿佛陷入了一个粘稠的泥潭,“过渡”的状态被无限期地延长。每一次他试图挣扎,想要爬向另一条看起来更“正经”的轨道,都会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来——或许是年龄的门槛,或许是技能的脱节,或许是那永远填不满的经济窟窿。
“过渡性选择”,听起来充满希望,意味着前方有更好的可能。但当他环顾四周,看到的却是许多和他一样,在这个行业里挣扎了数年,年龄渐长,体力下降,却看不到其他出路的老骑手。他们似乎已经被这个“过渡”状态永久地捕获了。
站长偶尔会画饼,说干得好可以升“队长”,或者以后平台发展了有更好的岗位。但林知远心里清楚,那对大多数人而言,不过是海市蜃楼。这个行业的金字塔结构异常陡峭,底层是庞大而流动的骑手群体,上升通道极其狭窄。
他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急切地浏览招聘信息,也不再熬夜学习新的编程技能。极度的体力消耗后,唯一的需求就是休息,让酸痛的身体得以恢复,以应对第二天的奔跑。学习和提升,成了一种奢侈的精神消费,他负担不起。
一天,他送餐到一个创业园区,看到一群年轻人正在办公室里激烈地讨论着什么,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图表。他们眼中闪烁着那种他曾经熟悉的光芒——对创造、对未来的激情。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餐盒,感觉自己像一个误入片场的观众,与那幕充满活力的戏剧格格不入。那个世界,似乎已经离他非常遥远了。
“过渡性选择”,或许对有些人来说,是蓄势待发的跳板。但对他而言,它正逐渐演变成一个看不到出口的迷宫,或者说,一个温水煮青蛙的牢笼。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力气和机会,从这片泥泞中真正“过渡”到彼岸。
他只能继续跑下去,用今天的体力,兑换明天的生存。至于这个“过渡”会持续多久,终点在何方,他已无力思考。
第六十一章 长期职业稳定性差
秋意渐浓,北风开始显露锋芒。平台的“冬季战役”预热宣传已经启动,意味着更严酷的奔跑和更激烈的竞争即将到来。
林知远对季节的变化异常敏感。这不仅意味着需要添置御寒的衣物(又是一笔开销),更意味着体能的挑战加剧。寒冷会让关节僵硬,反应速度下降,雨雪天气更是配送的噩梦,事故风险成倍增加。
一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准备出车,却发现租用的电动车启动后发出异响,动力也明显不足。推到站点检修,结果是电池老化,续航里程大幅缩水。
“这批车都这样,用得狠了,损耗快。”维修师傅见怪不怪,“换电池得加钱。”
林知远看着那辆和他一样疲惫的电动车,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连工具都在提醒他这份工作的脆弱和不稳定。
身体的预警也更加明显。持续高强度的骑行,让他的膝盖疼痛加剧,阴雨天尤其难忍。腰肌劳损的老毛病也频繁发作,有时弯腰取个餐盒都感到吃力。他才三十岁,身体却已经开始发出各种抗议的信号。
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骑手这份职业,吃的是青春饭,依赖的是充沛的体能。随着年龄增长,体力下降是必然,而平台的算法和规则,只会越来越苛刻,不会对“老人”有任何怜悯。
“长期职业稳定性差”,这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他每天都能切身感受到的危机。
站点里人员流动极大。今天还一起跑单的兄弟,明天可能就因为受伤、找到别的工作、或者实在撑不下去而离开。新面孔不断出现,大多是更年轻的、眼神里还带着懵懂和冲劲的小伙子。
他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但他们比他更有年龄优势,更能熬,也更符合平台对“高效劳动力”的期待。
一次休息时,他和一个跑了五年的老骑手老马聊天。老马叹了口气,指着自己贴满膏药的膝盖和腰:“干不动了,今年跑完,说啥也不干了。攒了点钱,回老家开个小卖部去。”
“能攒下钱吗?”林知远问。
老马苦笑一下:“省吃俭用呗。这行,就是拿命换钱。换几年,换不动了,也就该走了。”
老马的话,像一块冰,砸在林知远心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未来的缩影——在耗尽体力之前,拼命攒下一笔钱,然后带着一身的伤病,黯然离开这个难以扎根的城市。
可是,他能攒下钱吗?父亲的病像个无底洞,家里的债务尚未还清,他自己的基本生存也需要成本。他就像那个陷入“贫困陷阱”理论的人,大部分收入都被必要的支出消耗掉,难以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也就无法实现所谓的“过渡”或“转型”。
长期职业稳定性差,不仅仅意味着这份工作本身不可持续,更意味着他无法通过这份工作,为自己构建一个安全、有保障的未来。它像一艘漏水的船,他拼命往外舀水,勉强维持不沉,却永远无法驶向理想的彼岸。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他脚边掠过。他紧了紧单薄的工服领口,发动了那辆同样疲惫的电动车。下一单的目的地,在十公里外。
他不知道这艘漏水的船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在彻底沉没之前,他必须一刻不停地,向外舀水。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