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年混出头
“年混出头”这四个字,像一句恶毒的咒语,在林知远三十岁生日过后,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它精准地概括了他这一年的状态——混。在生存线上挣扎,在期望与现实的夹缝中苟延残喘,用身体的极度疲惫来麻痹精神的痛苦,一年过去,除了年龄徒增一岁,债务和困境依旧,甚至因为父亲的病而更加深重。
春节过后,平台的单量有所回落,奖励也随之减少。收入肉眼可见地缩水,而北京的房租却在悄然上涨。合租房的二房东宣布下个月开始每间房涨租一百,理由是“市场行情如此”。
一百块,对有些人来说不过是一杯咖啡,对林知远而言,却意味着需要多跑二十几单,或者连续几天不吃午饭才能省出来。
他试图寻找其他出路。趁着跑单间隙,他浏览招聘网站,投递简历。但反馈寥寥,偶尔有回音的,不是保险销售就是信用卡催收,底薪低得可怜,全靠业绩提成。他自知不是那块料。
他也想过是否换个城市。但父亲的病需要相对好的医疗资源,老家县城显然无法满足。去其他一线城市?不过是换个地方重复同样的挣扎。而且,他已经没有积蓄支撑一次迁徙了。
一天傍晚,他送餐到一个新建的科技园区。园区环境优美,现代化的玻璃大楼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几个穿着时尚、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说笑着从他身边走过,讨论着某个新发布的手机芯片,言语间是自信和活力。
林知远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如果当年顺利进入那个行业,现在是否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穿着干净的衬衫,讨论着前沿的技术,拿着体面的薪水,规划着清晰的未来?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无力感取代。没有如果。现实是,他穿着橙色工服,提着餐盒,与那个世界擦肩而过,却永无交集。
他拿出手机,查看今天的收入。跑了三十多单,扣除平台抽成和租车成本,到手不到两百。而父亲的药费,这个月又需要寄回去两千。
“年混出头”?他混出了什么?混来了一身疲惫,混来了一屁股债务,混来了与同龄人越来越大的差距,混来了内心越来越深的绝望。
他甚至不敢细算自己到底欠了多少钱——助学贷款、亲戚的借款、父亲的医药费……那是一个他不敢直视的数字,像黑洞一样吞噬着他所有的努力和希望。
晚上,他回到那个因为涨租而显得更加冰冷的隔间。隔壁新搬来的年轻情侣正在为一点小事争吵,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过来。他麻木地听着,感觉自己的心也像这墙壁一样,单薄而脆弱,不堪一击。
他打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行李箱,最底下压着那本《社会分层研究》,书页已经泛黄卷边。他拿出来,摩挲着封面,想起了周雨薇,想起了那个在图书馆度过的、充满思辨的下午。
那时,他还能在知识的海洋里寻找慰藉和力量。而现在,知识似乎成了负担,让他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困境,却无法提供任何解脱的路径。
“年混出头”。他闭上眼,将这四个字连同所有的苦涩和无奈,一起咽回肚子里。他知道,自己连“混”的资格都快要失去了。生存的压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脖颈。
第五十一章 借口连家都不敢回
父亲的电话来得越来越频繁,语气里的期盼也越来越明显。
“远儿,开春了,家里准备翻修一下房顶,老漏雨……你看……”
“远儿,你三叔家小子结婚,咱家这礼钱……不能太寒碜……”
“远儿,爹这药……快吃完了,大夫说还得再去省城复查一次……”
每一次通话,都像一场无声的审判。林知远在这头,握着手机,听着父亲那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个被逼到悬崖边的罪犯。
他无法满足父亲的任何一项要求。翻修房顶?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体面的礼钱?他全身的行头加起来不值两百块。复查的医药费?那更是一个他不敢触碰的无底洞。
他开始害怕听到手机的铃声,害怕看到屏幕上“家”的显示。每次接起电话前,他都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调动起全部的演技,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信,甚至带着一丝“成功人士”的忙碌和不耐烦。
“爹,我最近项目特别忙,加班加点呢……钱我过两天就转过去。”
“房顶的事你先别急,等我忙完这阵子看看……找专业的弄。”
“礼钱我微信转你,该多少就多少,别省。”
谎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编织着一个在北京“做大项目”、“挣大钱”的虚假人生,用一个个“过两天”、“等忙完”来拖延无法兑现的承诺。每一次挂掉电话,他都感到一阵虚脱,后背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回家。不仅仅是舍不得路费和耽误跑单的时间,更是因为害怕。害怕看到父母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害怕看到村里人羡慕或探究的目光,害怕那个他用谎言构建起来的“成功”形象,在熟悉的乡土面前,不堪一击地崩塌。
他想象着自己穿着这身洗得发白的工服,推着那辆破旧的电动车出现在村口,会引起怎样的哗然和窃窃私语。他无法面对那种场面,无法承受那种从云端跌回泥土的巨大落差。
“近乡情更怯”,他现在是“怕乡情更怯”。
母亲偶尔会念叨:“远儿,啥时候能回来看看?娘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臊子面……”
他只能含糊地应付:“等不忙了,等放假……”
可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个“不忙”和“放假”会在什么时候。也许永远都不会有。
他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漂浮在北京这座巨大的城市里,也被隔绝在故乡的温情与期望之外。家,那个曾经最温暖的港湾,如今成了他最不敢触碰的软肋和最沉重的负担。
他用一个个借口,将自己放逐在孤独的漂泊里。不是因为不想念,而是因为,无颜面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