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不敢言爱
小梅表白被拒后,林知远有意识地避开了她工作的那片区域。即使偶尔派单到附近,他也尽量让其他骑手帮忙转送,或者宁可绕远路。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小梅那双黯淡下去的眼睛,那份被他亲手推开的温暖。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他像一台彻底失去情感的机器,除了必要的沟通,几乎不再开口。白天在车流中穿梭,晚上回到合租房倒头就睡,用极度的疲惫来对抗内心的空洞和迷茫。
“爱”这个字,对他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
他不敢爱小梅。不是因为看不起她的身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看到了他们在一起后,那几乎可以预见的、在生存泥潭中互相拖累的未来。他肩上的债务、父亲的医药费、那份沉甸甸的家族期望,像一座座大山,让他无法、也无权去承诺另一个人的未来。他不能拉着小梅,一起坠入这看不到希望的深渊。
他更不敢爱周雨薇。那是一场早已醒来的梦,是镜花水月,是隔着天堑的仰望。雨中的那次邂逅,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彻底斩断。他们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永无交集。那份曾经朦胧的好感,如今只剩下提醒他自身处境的、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不敢爱自己。看着镜子里那个日渐粗糙、眼神麻木的男人,他感到陌生而厌恶。曾经的骄傲和理想,被现实磨蚀得只剩下求生的本能。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一天深夜,他送完最后一单,回到站点。空旷的仓库里只剩下几个充电的电动车发出轻微的嗡鸣。他坐在一个废弃的轮胎上,摘下头盔,任由汗水顺着鬓角流淌。
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傍晚发来的信息,问他最近怎么样,钱够不够用,父亲的药快吃完了。字里行间,是小心翼翼的关心和无法掩饰的忧虑。
他看着那条信息,久久没有回复。他能说什么?说他很好?说他挣了很多钱?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周雨薇的名字上悬停。那个他早已背熟,却从未敢拨出的号码。他知道,只要拨出去,或许能听到她的声音,得到一丝慰藉。但他更知道,那通电话之后,只会是更深的无力和尴尬。
他也想到了小梅。那个在深夜的小巷里,给他端来一碗热汤面的女孩。如果他当时点了头,现在是否会有一些不一样的温暖?
但最终,他关掉了手机屏幕,将脸深深埋进掌心。
他谁都不能爱。爱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诺,意味着要将自己不堪重负的生活与他人分享。而他,连自己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又拿什么去爱别人?
不敢言爱,是因为他给不起任何东西,甚至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显得苍白可笑。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只受伤的野兽,独自舔舐伤口,继续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麻木地走下去。
爱是奢侈品,而他,是连生存都需要拼尽全力的穷人。
第四十七章 年关难熬
腊月的北京,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年关将近,城市的节奏似乎更快了,订单量激增,尤其是年夜饭的半成品和各类年货礼盒。平台推出了“春节不打烊”活动,奖励丰厚,但要求骑手在春节期间也必须保证在线时长。
对林知远而言,这不是选择,而是必须。父亲的药不能断,家里的债要还,年关的开销更大。他几乎是以透支生命的方式在奔跑,从清晨到深夜,不敢有片刻停歇。
合租房的室友们陆续收拾行李回家了,房间里渐渐空荡下来,只剩下他和另外一个因为买不到票而滞留的年轻工人。暖气似乎也出了问题,房间里冷得像冰窖。窗外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节日的临近,但这热闹与他无关。
他给家里转了五千块钱,这是他拼尽全力攒下的。母亲在电话里哽咽着,让他别太辛苦,买点好吃的。父亲接过电话,声音比之前洪亮了些,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远儿,家里都好,年货都备齐了,你爹我还能喝二两呢!你在外边……好好的,啊?”
听着父亲强装出来的中气,林知远鼻子一酸,连忙应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他知道,家里的“好”,是建立在对他“在北京挣大钱”的想象之上的。他不能让这副虚幻的图景破碎。
除夕那天,订单格外多。他从早上六点就开始跑单,中午只在路边啃了个冷包子。傍晚时分,城市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街道空旷,车辆稀少,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外卖骑手的身影,依旧在寒风中穿梭,将一份份年夜饭和团圆的气息,送往城市的各个角落。
他接了一单,是送到一个高档小区。保安拦住了他,要求登记。他冻得通红的手僵硬地写着名字和身份证号。保安室里,电视正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欢声笑语透过玻璃传出来,显得格外刺耳。
将餐盒送到顾客家门口,开门的是一个围着围裙、笑容满面的中年女人,屋里飘出浓郁的食物香气和一家人的谈笑声。
“辛苦了,小伙子,大过年的还送外卖。”女人递过餐盒,顺手塞给他一个小红包,“拿着,讨个吉利。”
林知远愣了一下,接过那个薄薄的红包,低声道了谢。转身离开时,他听到屋里小孩清脆的声音:“妈妈,谁呀?”“送外卖的叔叔,给我们送好吃的来啦!”
叔叔……他不过比那孩子大了十几岁而已。
骑着车离开那个温暖的小区,寒风更加凛冽。他打开那个红包,里面是二十块钱。二十块,可能是他今天跑四五单的收入。他默默将钱塞进口袋,感觉那纸币边缘像刀片一样割着他的手指。
深夜,送完最后一单,他回到那个冰冷空旷的合租房。另外一个室友大概去找同乡喝酒了,房间里死一般寂静。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开那台时好时坏的二手电暖气,只是脱掉冰冷潮湿的工服,蜷缩着钻进薄被里。
窗外,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次第绽放,将房间映照得忽明忽暗。鞭炮声此起彼伏,宣告着新年的到来。他听着这满城的喧嚣,感受着身下床板的冰冷和胃里因为饥饿而产生的轻微绞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系统推送的春节祝福和“春节不打烊”的奖励规则。他看了一眼,关掉了屏幕。
年关难熬。别人的年是团圆,是喜庆,是辞旧迎新。而他的年,是更加拼命地奔跑,是更加深刻的孤独,是肩上那份丝毫未减、反而因对比而显得更加沉重的负担。
他在烟花炸响的间隙里,昏昏沉沉地睡去。梦里,依旧是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和不断倒计时的配送时限。新的一年,似乎并没有带来新的希望,只是将旧日的艰辛,延续了下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