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迷茫的抉择
毕业典礼的喧嚣过后,校园骤然空荡下来。宿舍楼里充斥着搬运行李的嘈杂和离别的祝福,但这一切都与林知远无关了。他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行李箱,一个装着被褥的巨大包袱,就是他四年的全部家当。
他搬出了宿舍,在距离学校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城乡结合部,租下了一个只有六平米的隔间。这里是典型的“蚁族”聚集地,狭窄的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混杂着油烟和潮湿的气味。房间仅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桌子,没有窗户,白天也需要开灯。月租六百,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容身之所。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他便一头扎入了求职的洪流。上海的夏季闷热难当,他穿着那套唯一的西装,挤在汗味弥漫的地铁里,奔波于各个面试地点。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沉重一击。
他瞄准的金融、咨询等热门行业,简历大多石沉大海。偶尔获得的面试机会,也总是在最后一轮或倒数第二轮功亏一篑。
一次面试某券商的行业研究员岗位,面试官翻着他的简历,语气平淡:
“林同学,成绩不错。有相关实习经历吗?”
“没有,但我自学了Python,可以做数据分析……”
“我们更看重对行业的深度理解和人脉资源。你父母是从事相关工作的吗?”
“……不是。”
面试官合上简历,笑了笑:“很遗憾,我们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手的。”
另一次,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岗。群面时,其他应聘者侃侃而谈,从用户体验到增长黑客,从A/B测试到KPI拆解,英文缩写夹杂着行业黑话。林知远努力想插话,却发现自己很难跟上那种敏捷的、充满“网感”的思维节奏。他试图用严谨的逻辑和分析来表达观点,却显得格格不入,最终在小组讨论中被边缘化。
“你的思维模式可能更适合做研究。”面试官委婉地给出了反馈。
研究?他也想过。他甚至偷偷查过保研的信息,但看着那需要发表的论文和复杂的关系网络,他望而却步。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钱,需要立刻工作来偿还那尚未还清的助学贷款,来接济家里。继续读书,对他是奢侈的。
他也尝试过一些中小公司。但要么待遇低得无法在上海生存,要么工作内容琐碎毫无前景,要么就是充满陷阱的皮包公司。
一个月过去了,投出的上百份简历如同石沉大海,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无一成功。带来的积蓄在快速消耗,房租、交通、吃饭,每一笔支出都让他心惊肉跳。那套西装因为频繁穿着和挤地铁,已经显得有些皱巴巴,袖口甚至开始微微磨损。
夜晚,他躺在隔间闷热的板床上,身下是母亲那床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厚棉被。汗水浸湿了凉席,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他盯着低矮、斑驳的天花板,巨大的迷茫和焦虑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四年的努力,拼尽全力换来的优异成绩和技能,在残酷的就业市场面前,似乎毫无竞争力。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四处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父亲打过一次电话,语气小心翼翼:“远儿,工作找得咋样了?不行就回来,咱县里今年也招考公务员哩……”
“爹,我再找找,上海机会多。”他强撑着回答,挂了电话,却感到一阵窒息。
回去?回到那个他拼尽全力才走出来的小县城?那这四年的付出,父亲的债务,全村的期望,又算什么?他无法面对。
一天下午,他刚从一家面试失败的公司出来,心情灰败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高温让空气扭曲,霓虹灯过早地亮起,宣告着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冷漠。他路过一个高档商场,巨大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精美的商品,衣着光鲜的人们进进出出。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周雨薇。
她和一个气质优雅的年轻男子从商场里走出来,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两人谈笑风生,男子体贴地为她拉开车门。周雨薇穿着一袭淡蓝色的连衣裙,依旧是那样清新脱俗,与这繁华的背景融为一体。
林知远像被钉在了原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将自己隐入人行道旁梧桐树的阴影里。他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一刻,巨大的落差感再次将他击垮。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平行的世界,永无交集。他的挣扎,他的迷茫,他的生存困境,在那个光鲜亮丽的世界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华灯初上。他路过一个正在招骑手的外卖站点,红色的横幅在夜风中飘荡。
“急招骑手!月入8000+!上不封顶!时间自由!”
那鲜红的数字,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眼睛。八千块,比他面试过的所有初级白领岗位的薪水都高。时间自由,意味着他可以继续找工作,或者……学习新技能。
一个荒谬又现实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去送外卖吗?
他,一个985大学的毕业生,苦读十六年,最终要去骑电动车送外卖?
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棉被,全村人的目光……这些沉重的画面在他脑海中翻腾。强烈的屈辱感让他几乎要呕吐。
可是,口袋里的钱已经所剩无几,下个月的房租还没有着落。生存的压力,像一把冰冷的钳子,扼住了他的喉咙。
他站在那面红色的横幅下,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又很短。车辆的噪音、城市的轰鸣,似乎都离他很远。他仿佛能听到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关于体面、关于知识尊严、关于未来蓝图……一点点崩塌的声音。
迷茫如同浓雾,包裹着他。向前是看似体面却屡屡碰壁的白领之路,向右是放下身段却能立刻获得收入的生存之道。他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第一次感到,所谓的抉择,其实是别无选择。
第二十二章 北上的列车
在外卖站点的红色横幅下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夜风带来凉意,林知远才动了动几乎僵硬的身体。他没有走进那个站点,而是像逃离什么一样,快步离开了。
回到那个六平米的隔间,他彻夜未眠。母亲的棉被厚重地压在身上,却驱不散从心底渗出的寒意。送外卖的念头像一颗有毒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绝望的土壤里疯狂生长。
第二天,他继续投简历,继续面试。但心态已然不同,那种破釜沉舟的急切被一种麻木的惯性取代。结果依旧令人失望。
一周后,他收到了一个北京某小型数据公司的电话面试通知。岗位是数据分析助理,薪水不高,但承诺有培训机会。这像黑暗中唯一透进的一丝微光,尽管微弱,却给了他一个离开上海、暂时摆脱眼前困境的理由。
或许,换个环境会有转机?北京,毕竟是首都,机会总该多一些吧?他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
他几乎没有犹豫,订了最快一趟去北京的硬座火车票。用身上仅剩的钱,付清了房租,买了一个最便宜的行李箱,将几件简单的衣物和那本《社会分层研究》塞了进去。母亲做的棉被太大,他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它连同那些无法带走的杂物,留在了那个阴暗的隔间。当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感觉像是把一部分的自己,也永远锁在了那里。
去火车站的路上,他路过F大学。透过栅栏,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葱郁的树木、抱着书本走过的年轻身影,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鼻腔。四年青春,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那些对未来的憧憬和挣扎,最终换来的,是这样一场狼狈的逃离。
他最终没有告诉周雨薇他要离开。那个淡蓝色的便签,被他揉成一团,扔进了火车站台的垃圾桶。有些告别,无声无息最好。
北上的绿皮火车,拥挤、嘈杂,充斥着泡面、汗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硬座车厢里,大多是务工人员和学生。林知远缩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从江南的水乡泽国,逐渐变为北方的平原旷野。
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异常清醒。这列火车,仿佛载着他驶离的不只是一座城市,更是一个阶段的人生。离上海越远,他心头那份沉重的期望似乎也稍稍松动了一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迷茫和对未知的恐惧。
他想起了贺教授在第一堂课上讲的那个移动的“均衡点”。他现在,是不是正被甩出那条原有的、期望中的需求曲线?
旁边座位一个中年男人递给他一根烟,他摇了摇头。
“小兄弟,去北京干啥?上学?”男人自来熟地问。
“……找工作。”林知远低声回答。
“北京好啊,首都,机会多!不像我们,只能卖力气。”男人感慨道,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林知远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机会多?或许吧。但他已经不敢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火车轰鸣着,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光明与黑暗在窗外交替。他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上眼睛,却无法入睡。周雨薇的身影,父亲期盼的眼神,面试官冷漠的表情,还有那面红色的外卖招聘横幅……像破碎的胶片,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他不知道自己在北京等待的是什么。那份数据公司的工作,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如果再次失败,他还能退到哪里?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即将到达北京站。车厢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行李。林知远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崭新的、却空荡荡得可怜的行李箱。
走出北京站,庞大、繁忙而略显灰蒙蒙的北京城扑面而来。空气中是陌生的干燥和尘土气息。他站在汹涌的人流中,看着眼前这个同样巨大而陌生的城市,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微不足道,随时可能被淹没。
他深吸了一口北京干燥的空气,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没有退路了。无论前方是荆棘还是更深的海,他都只能走下去。
北上的列车将他带离了熟悉的战场,投入了另一片未知的疆域。他不再是那个怀揣梦想的学子,而是一个为了生存、必须再次从零开始的漂泊者。未来的路,依旧笼罩在迷雾之中,而他,只能凭借着从黄土地里带来的那股最后的韧劲,摸索着,前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