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哲学有什么用
哲学概论的课堂,总是弥漫着一种与其他课程不同的思辨气息。老教授声音不高,却总能将那些关于存在、知识、价值的宏大问题,娓娓道来。
林知远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教授,又忍不住将目光投向斜前方周雨薇的背影。她坐得笔直,听得专注,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自从那次家宴和感受到无形的阶层壁垒后,他就有意无意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今天我们讨论一个实用主义的问题,”教授推了推眼镜,“哲学,究竟有什么用?”
教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这对于大部分冲着学分来的学生而言,确实是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教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曾因仰望星空不慎掉入井中,被女仆嘲笑。但他通过观察天象,预测到明年橄榄会丰收,于是提前低价租用了当地所有的榨油机,次年大赚一笔。他以此证明,哲学家如果想赚钱并不难,只是他的志趣不在此。”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教授顿了顿,“哲学看似无用,却可能孕育出超越日常的大用。它训练的是思维的深度和广度,是批判性思考和终极关怀的能力。”
林知远默默听着。思维的深度和广度?终极关怀?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而奢侈。他更需要的是微观经济学的模型来理解市场,是统计学的工具来分析数据,是尽快掌握一门能谋生的硬技能。哲学能帮他付清下学期的学费吗?能缓解父亲肩头的债务吗?能让他在这座城市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想起周雨薇书房里那些厚厚的哲学原著,想起她谈论起康德、黑格尔时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建立在物质无忧和精神丰沛基础上的智识追求。而他,连生存的基石都尚未夯实,哪有资格去仰望星空?每一次仰望,都可能像泰勒斯一样,跌入现实的深井。
课间休息,他听到前面几个同学在讨论,言语间不乏对这门“无用之学”的轻慢。
“还不如多开几门编程课实在。”
“就是,学这些虚头巴脑的,找工作简历上都不好写。”
林知远没有参与讨论,但内心是部分认同的。在这个一切讲究效率和产出的时代,哲学的价值显得如此模糊不清。
然而,事情在下一节课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教授讲到“异化”概念,从马克思的劳动异化理论切入,谈到现代人在劳动中与自己的产品、与自己的类本质相分离,成为一种麻木的、机械的存在。
“……当劳动不再是为了实现自我,而是迫于生存;当人成为自己创造物的奴隶,而不是主人;当工作带来的不是满足,而是疲惫与空虚……这就是异化的状态。”
教授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林知远心中某个紧锁的盒子。
他想起了快递站点那永不停歇的传送带,想起了工头粗哑的呵斥,想起了自己像机器一样分拣包裹时内心的麻木和空洞,想起了深夜里拿着那沾满灰尘的一百块钱时,那种混合着微薄成就感与巨大屈辱的复杂心情。
这不就是异化吗?
他为了生存(偿还债务、支付学费)而去从事那份兼职,劳动本身对他而言毫无乐趣和创造性可言,他只是出卖自己的体力和时间,换取微薄的报酬。他在劳动中感受不到自己是“人”的价值,更像是一个可替换的零件。
一股战栗从脊椎升起。他第一次发现,那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哲学概念,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描述和解释他切身的痛苦与困惑。哲学并非完全无用,它像一盏灯,照亮了他身处其中却无法言说的困境。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雨薇的方向。她似乎也若有所感,微微侧头,目光与他有一瞬间的交汇。那目光里没有之前的探寻,反而带着一种深沉的、仿佛理解了什么的共鸣。林知远立刻避开了。
但那个瞬间,那道无形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哲学有什么用?它或许不能直接换来面包,但它能让你理解你为什么在吃这块面包时,感到如此艰难和苦涩。它能让你看清身处的位置和枷锁。
接下来的课,林知远听得格外认真。虽然那些理论依旧艰深,但他开始尝试用自身的经历去理解、去印证。他发现,哲学提供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思考的框架,一种批判的视角。在这种视角下,他个人的困境被置于一个更广阔的社会和历史背景中,反而减轻了他那种纯粹个人失败的感觉。
下课铃响,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林知远。”周雨薇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身体一僵,转过身。
她走到他面前,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神平静而真诚:“刚才课上讲的‘异化’,我想到你之前提到的兼职……我觉得,你的感受本身就是对理论最好的诠释。”
林知远愣住了。他没想到周雨薇会如此直接地提起这个,而且是以一种平等的、学术探讨的口吻。她没有同情,没有怜悯,而是认可了他的“感受”的价值。
“……我只是,随便想想。”他低声说。
“有时候,最真实的体验比任何书本理论都更有力量。”周雨薇重复了类似在图书馆说过的话,但这次,林知远感受到的分量不同了。
哲学有什么用?在这一刻,它成了连接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的桥梁,尽管这桥梁依然纤细而脆弱。它让林知远意识到,在某些层面上,他们的痛苦和思考或许是相通的,这让他心中那堵坚冰筑成的墙,悄然融化了一角。
第二十章 毕业即分手
时光荏苒,四年的大学生活像按了快进键,转眼就到了大四下半学期。校园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前途未卜的焦虑。
林知远这四年,像一根始终紧绷的弦。他拼尽全力维持着优异的专业成绩,拿到了几次重要的奖学金,极大地缓解了家里的经济压力。他坚持了四年的夜班兼职,从快递分拣到后来偶尔接一些数据录入的活儿,让他有了一点微薄的积蓄。他甚至利用这些积蓄,报了一个Python编程的夜校,试图为自己增加一块求职的砝码。
他与周雨薇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克制的关系。他们偶尔还会在图书馆相遇,会就某个学术问题简单交流几句,但林知远始终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那场哲学课的“异化”讨论后,他们之间有了一种基于智识理解的特殊默契,但现实的鸿沟依然存在。他知道,有些界限,无法轻易跨越。
毕业季也是分手季。校园里随处可见抱头痛哭的情侣,空气中仿佛都飘着心碎的味道。现实的残酷,开始毫不留情地撕裂象牙塔里编织的梦幻。
一天晚上,林知远从编程夜校回来,在宿舍楼下看到熟悉的一幕。同班的一对情侣,从大一开始就在一起,是班里公认的模范情侣,此刻正在激烈地争吵。
“……我爸妈已经在老家给我找好工作了!事业单位,稳定!你为什么就不能跟我回去?”女生带着哭腔喊道。
“回去?回去那地方有什么发展?我学的专业在那里根本用不上!我要留在上海!”男生语气激动,带着不甘。
“上海?你以为留在上海那么容易吗?租房、吃饭、通勤……你那点工资够干什么?我们拿什么在这里安家?”
“我们可以一起奋斗啊!”
“奋斗?拿什么奋斗?我累了,我不想一毕业就背上几十年的房贷,过着斤斤计较的日子!”
女生的声音尖锐而绝望。最终,她狠狠甩开男生的手,哭着跑开了。男生颓然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林知远默默地绕过他们,心里一片冰凉。这对情侣的争吵,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不敢细想的未来。爱情在现实的沉重压力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他回到寝室,气氛同样凝重。李锐灌了几瓶啤酒,红着眼睛说跟异地恋的女友分手了。吴文昊则忙着打包行李,他家里已经给他在老家杭州安排好了工作。周凯依旧对着电脑屏幕,但神色间也少了几分往日的轻松,他父亲希望他出国深造,但他自己似乎有些别的想法。
“知远,你有什么打算?”李锐哑着嗓子问。
“我?”林知远看着窗外城市的灯火,“先找工作,留在上海。”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并没有底。这四年,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去追赶,去弥补那些先天的差距。他有了不错的成绩,有了一点编程技能,有了几份兼职经历。但他的简历,与周凯那样拥有海外交流、大公司实习经历、以及强大家庭人脉的同学相比,依然苍白无力。
他已经投了几十份简历,有石沉大海的,也有进入面试后铩羽而归的。大公司竞争激烈,小公司待遇和发展前景不明。他想进入的金融或互联网行业,更是高手如云。“上海户口”像一道隐形的门槛,将许多像他一样的外地优秀学子挡在门外。
“毕业即分手”,分的不仅是爱情,也可能是一种生活轨迹和阶层归属。他和周雨薇,甚至还没有开始,就面临着必然的分别。周雨薇已经确定会被保送本校哲学系的研究生,继续她的学术道路。而他,必须立刻投身社会,为生存而战。
他拿出那个珍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淡蓝色便签。上面的数字他早已倒背如流,却从未敢拨打过。他知道,有些电话,一旦拨出,可能就是彻底的告别,或者更残忍的是,一种需要对方俯就的尴尬。
他将便签重新夹回那本《社会分层研究》里。这本书,他翻阅了无数遍,书页已经泛黄卷边。
窗外,又有一对情侣在楼下相拥哭泣。毕业的骊歌已然奏响,青春的帷幕正在落下。前方是社会的洪流,是生存的战场。他必须独自去面对,去搏杀。
“毕业即分手”,对他而言,是与一段从未开始的情愚告别,也是与相对单纯的校园生活告别,更是与那个曾经怀揣简单梦想的自己告别。他穿上那件为了面试新买的、并不太合身的西装,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练习过的、略显僵硬的微笑。
新的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