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雨薇的家宴
初冬的一个周五，林知远刚结束下午的课程，正准备去图书馆，口袋里的老人机又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林知远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一丝熟悉的书卷气。
是周雨薇。
林知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是，我是。周……周同学？”
“嗯，是我。没打扰你吧？”周雨薇的声音带着笑意，“是这样的，我父母这个周末从国外回来了，听说我前段时间和你讨论社会学很有收获，想邀请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个便饭，顺便聊聊。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家宴？去周雨薇家？
林知远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他几乎能想象出那是一个怎样的家——肯定不像他在黄土高原上的家。他该穿什么？该说什么？会不会失礼？
“我……”他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自卑像条件反射般攫住了他。
“就在学校附近的教职工小区，很近的。”周雨薇补充道，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邀请。
林知远想起了夹在书里的那张淡蓝色便签，想起了图书馆里那个洒满阳光的下午。一种莫名的、想要靠近那抹光亮的冲动，压倒了退缩的念头。
“……好，谢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回答道。
“那太好了，明天下午六点，我在小区门口等你。地址我稍后发你短信。”
挂了电话，林知远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旧羽绒服，一种前所未有的局促感包裹了他。
第二天，他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他翻遍了所有的行李，也找不出一件足够“体面”的衣服。最后，他只好换上那件为开学准备、但平时舍不得穿的格子衬衫，外面还是套着那件旧的深色羽绒服。他用湿毛巾仔细擦了擦唯一的一双运动鞋，试图让它看起来干净些。
下午五点五十，他按照短信地址，找到了那个环境清幽的教职工小区。与他想象中气派的别墅不同，周雨薇家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多层公寓里，但这反而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周雨薇果然在小区门口等他。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色长裤，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清新又温暖。
“你来啦，走吧，我家在五楼。”她笑着迎上来。
走进单元门，爬上楼梯，林知远的心跳随着台阶一级级升高。周雨薇家是那种老式公寓，但门一打开，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温暖如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香和食物香气。装修是简约的中式风格，原木家具，线条流畅，墙上挂着水墨字画，书架占满了一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中外书籍。干净，雅致，充满文化气息。
“爸，妈，林同学来了。”周雨薇招呼道。
周雨薇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儒雅，是本校历史系的教授。母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笑容温婉，是出版社的编辑。他们都穿着舒适的家居服，态度亲切而自然。
“林同学，欢迎欢迎，快请进。”周教授笑着和他握手，力道温和。
“叔叔阿姨好。”林知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微微鞠躬。
晚餐很家常，四菜一汤，但做得十分精致。清蒸鲈鱼、油焖笋、香菇菜心、红烧肉，还有一盅炖得恰到好处的鸡汤。餐具是细腻的白瓷，筷子是乌木的。
席间，周教授很自然地和他聊起天，没有问他的成绩，也没有问他的家境，而是问他对上海的感受，问他老家过年有什么习俗，问他最近在看什么书。
林知远一开始非常紧张，回答得磕磕绊绊。但周教授和周母都很有耐心，引导着他，听到他描述陕北窑洞、社火、信天游时，都表现出真诚的兴趣。周雨薇偶尔会补充几句，或者在他卡壳时，巧妙地接过话题。
他们谈论书，谈论电影，谈论社会现象。周教授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但从不居高临下，更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周母则细心体贴，不断给他夹菜，让他不要拘束。
这种氛围，是林知远从未体验过的。它不同于村里宴席的粗犷热闹，也不同于宿舍里男生间的插科打诨。它是一种温和的、充满智识与尊重的交流。他渐渐放松下来，甚至鼓起勇气，结合自己的经历，谈了几句对《平凡的世界》和农村教育问题的看法。
周教授听得很认真，点了点头：“能从自身经验出发去理解作品和社会，这是非常宝贵的视角。”
这句话，让林知远心里微微一暖。
饭后，周雨薇带他参观了自己的书房。书架上除了哲学书籍，还有大量文学、艺术甚至自然科学类的书。窗台上放着几盆绿植，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
“你这里……书真多。”林知远由衷地感叹。
“随便看。”周雨薇笑了笑，“我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泡在这里。”
林知远的目光扫过那些精美的画册和原版小说，心里再次清晰地认识到他与周雨薇在文化资本上的巨大差距。但这一次，除了自卑，更多的是一种向往，一种想要努力靠近、拓宽自己世界的渴望。
离开的时候，周教授和周母一直把他送到门口。
“林同学，以后常来玩。”周母温和地说。
“谢谢叔叔阿姨，谢谢……雨薇。”林知远郑重地道谢。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冬夜的寒风吹在脸上，林知远却感觉不到冷。怀里似乎还残留着屋内的温暖，脑海里回响着那些温和的交谈。
这次家宴，没有他预想中的尴尬和难堪，反而像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窗，让他窥见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和家庭氛围。那是一种建立在知识和教养基础上的、从容而优雅的生活。它没有炫耀，没有施舍，只有平等的交流和真诚的款待。
这让他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差距，但也奇异地减轻了他的自卑。因为那种差距，似乎并非不可逾越，它可以通过阅读、思考和学习来慢慢弥补。
他摸了摸口袋，那张淡蓝色的便签还在。这一次，他感觉它不再那么沉重了。
第十八章 阶层的无形墙
从周雨薇家回来的那个夜晚，林知远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坚硬的床板上，身下是母亲缝制的、厚实得过分的棉被，鼻腔里似乎还萦绕着周家那淡淡的书卷气和茶香。那种温和、雅致、充满智识的氛围，与他熟悉的黄土高原的粗粝、以及快递站点灰尘与汗水的味道，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家宴是友好的，甚至是温暖的。但正是这种友好和温暖，像一面擦得锃亮的镜子，无比清晰地照出了横亘在他与周雨薇之间的，那道无形却坚韧的墙。
那不是金钱堆砌的炫耀，也不是刻意的疏远。它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渗透在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
是周雨薇书房里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原版书籍和哲学著作；是她父母谈论起欧洲美术馆、古典音乐时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是餐桌上那些他叫不出名字、需要小心使用刀叉的精致菜肴；是他们谈论问题时那种开阔的视野和引经据典的从容；甚至是周雨薇随手放在沙发上的那条触感柔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羊绒围巾。
这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自己那装着煮鸡蛋和烙饼的蓝布兜，想起了父亲为几千块钱学费按下的红手印，想起了自己在“百团大战”前的退缩，在奖学金评议时的哑口无言，在快递站点熬夜分拣包裹的狼狈。
他曾经以为，考上大学，就是鲤鱼跃过了龙门。但现在他明白，跃过一道门槛，前面还有无数道更高、更无形的墙。这些墙，由文化、品味、见识、人脉，以及那种从小耳濡目染的、深入骨髓的从容与自信共同构筑。
周雨薇的世界，是一个拥有稳定基石和广阔视野的世界。而他的世界，却像是在悬崖边上，每一步都战战兢兢，需要拼尽全力才能维持不掉落。他所有的努力，或许只是为了达到别人与生俱来的起点。
这种认知，比任何一次考试失利、比任何一次兼职的辛苦，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第二天，他有意识地避开了图书馆顶楼那个他们曾邂逅的角落。他觉得自己不配。那种智识上的平等交流，或许只是一种假象，是周雨薇和她家人的修养使然，而非他真的具备了与之对话的资本。
他甚至开始后悔接受了那次家宴的邀请。见识过那种美好，再回到自己沉重而粗糙的现实，反而更加痛苦。
在课堂上，他更加沉默。当周雨薇的目光偶尔扫过来，与他相遇时，他会立刻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黑板。周雨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次课后想找他说话，他却借口要去兼职，匆匆离开了。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学习和夜班兼职中。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思维的痛苦，用微薄的收入来获取一丝掌控生活的错觉。他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土里，试图忽略那道无形墙的存在。
然而，墙依然在那里。
一次《社会学概论》的小组作业，他们恰好分到了一组。讨论时，周雨薇很自然地提出了一个需要查阅大量外文文献的研究方向，这对她来说似乎轻而易举。林知远却听得头皮发麻，学校的数据库或许能找到一些，但那些艰深的英文术语和理论，他需要花费数倍的时间去理解。
他看着周雨薇流畅地阐述着她的想法，那种举重若轻的自信，再次刺痛了他。他发现自己甚至连有效参与讨论都变得困难，因为他缺乏她所拥有的那种知识背景和思维训练。
“林知远，你觉得呢？”周雨薇看向他，眼神清澈。
“我……我觉得挺好的。”他低下头，避开了她的目光，“就按你说的方向做吧，我……我可以负责资料整理和数据收集部分。”
他主动选择了最基础、最不需要创造性思维的工作。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也是一种无奈的退让。
阶层的无形墙，不仅隔开了生活的方式，也隔开了心灵的距离。它让靠近变得小心翼翼，让交流变得不再纯粹。林知远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能看到对面的光亮和美好，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在自己的轨道上，孤独地、倔强地积累着力量，期盼着有一天，自己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打破，或者至少是跨越，这堵高墙。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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