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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客
文/淮立军
1984年那年六月，我们本地夏收已完成，我与兄长二哥驾着川丰牌四轮拖拉机，突突地驶向离家50多公里外的淳化县。人生地不熟的我俩来到了淳化县，问路人到了公共汽车站，车站广场不大有点斜坡路面坑坑洼洼，门口人也不多，斜坡旁边停好四轮车就这么开始等待需要割麦子的当地群众，从早上十点到下午两点都没有人和我们搭腔。我和二哥吃着妈妈给我们蒸的白蒸馍，咬着洗净的西红柿和黄瓜，喝着军用壶的凉开水。等呀！等呀！看着天空突然起了乌云，我和二哥商量要不回家算了。正准备收拾发动四轮车，一位推着28型自行车的男子走了过来。“看你们在这呆了半天，你们这是干啥呢？”二哥告诉他：“我们赶场收割麦子，用车拉麦子。”“行啊！看你俩去不去，要去就和我去淳化润镇。你们要不去我就走了，路还长我得慢慢骑行。”他说。去润镇？我俩犹豫着并带着一丝希望。润镇在哪也不知道？路程多远也不清楚？反正出来赶场当麦客就是玩来了！走就走，二哥说。
淳化车站门口路况也不太好，把自行车放到四轮车的车厢，男子就坐在四轮车的车轮挡泥瓦上，我还是坐在车厢里面。四轮车突突突地冒着青烟，朝指引的润镇方向驶去。黄尘从车轮后扬起，又落在路旁的麦田里。我们是去赶场的麦客，收割的季节便是我们忙碌的时候。
润镇地处淳化县西北部，虽值夏季，早晚却温差大。将近二个小时车程我们来到了润镇街道口，天便阴沉下来，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砸在车头上，不一会儿就连成雨幕，将天地笼罩。土路顿时泥泞不堪，车轮打滑，再走就更艰难前行。“先寻个地方避雨罢。”男子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几乎听不真切。将车停在路边，我们赶紧穿上了带着的军用黄雨衣。“这样吧！下雨了你们也没地方去，我领你们去卜家一位老大队书记家里。”男子说。我和二哥人生地不熟，只能听男子说的去做，四轮车再次启动前往卜家村。卜家村离润镇还有七八公里路，除了麦田以外道路两旁很少有房屋，四轮拖拉机在泥泞不堪的土路上冒着黑烟驶往目的地。
只有树看不见房，一片空地上停下了车。“薛书记，在家么？”领我们来的男子高声地朝地窑下面喊。“哦，在呢！”地窑里面传出男子声音。不一会一个男子从地窑走了上来，他约莫六十多岁，身材不高，却自有一股气度。听说我们是从三原赶场的麦客，他便热情地邀我们到他家。车停在地窑上面的大树底下，我们一块跟着他顺着地窑斜坡来到地窑。
“我姓薛，以前当过大队书记。家里有地方，这两天就住这。”他领我们走进了窑洞里面。进了窑洞我脱去了雨衣，打量着窑洞，挨窗子的土炕上铺着凉席，做饭的炉灶和土坑连为一体。薛书记说话时，鼻头微红，像是常年饮酒留下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似是经年劳作所致，走路腿有些外八。一天了，你们还没吃吧！我给你们弄些吃的。薛书记说。功夫不大，炒土豆黄瓜菜就端上了炕连锅的小桌子上。我俩狼腾虎咽的吃了干净。
薛书记家的地窑让我们新奇不已。从地面向下掘土而成，冬暖夏凉。六月的雨天地窑却阴冷得很，薛书记连连招呼：“娃，地窑晚上冷，你们睡热炕。”我给你们拿床厚被子。三原还是40度的高温，然而，我和二哥第一次在地窑睡觉还睡的是热炕，别有一番洞天的感受。
雨没有停的意思，一连下了三日。我们困在薛书记家中，心下焦灼却又无可奈何。薛书记家有个孙子十岁，安静地坐在炕角，眼神有些涣散。后来才知道，这孩子小时候外面玩耍天黑从地窑上面摔下来，伤了脑子。
第三天雨暂歇，薛书记要收割他自家麦子，我们便急着要下地帮忙。薛书记却摆手笑道：“不忙，地软车进不去，去了也白搭。”但我们执意要去，没有开车，他也只好引我们到麦田。
眼前的景象令人愕然。麦子才长一尺多高，稀稀拉拉，被连日雨水打得东倒西歪。薛书记说：雨水少，靠天吃饭，麦子今年长势不好。他从肩膀上取下馓子，一种当地的割麦工具，弯腰开始收割麦子。我和二哥还是第一次见这个割麦子工具。过了一会，二哥从薛书记手中接过馓子学着割麦子。馓子割麦子的时候要落低一点左手拉着绳子使劲往回拉馓子，不要着急，慢慢来，要注意安全，稍不留神就把脚伤了，薛书记给二哥说。看着他俩很快就收割了一大片，我用手镰刀一把一把割麦子，心想，这哪是割麦子啊！明显是和在家割草一样的动作。下过雨的麦地泥泞一会鞋上就是满鞋泥巴，每走一步都艰难万分。割下的麦子只能就地打腰捆绑栽直晾着，指望天晴后再往回拉。
“这雨下的，”薛书记直起腰，望着灰蒙蒙的天，叹了口气，“收成不好啊。”一亩多地很快就收割完成，返回地窑时，经过窑畔的杏树。雨水洗过的杏子黄澄澄地挂满枝头，薛书记笑道：“娃，摘些杏子给你们吃。”我自告奋勇上树，不料脚下泥泞，滑了一跤，衣服成了泥巴脏兮兮，手臂烧灼般的疼痛——不知是什么时候树身上的毛辣辣小虫蛰了我。薛书记忙引我回地窑，取来蒜瓣在伤处涂抹。那股辛辣渗入皮肤，竟奇迹般地缓解了疼痛。
在地窑的那些几天，每日两餐，皆是玉米粥、土豆丝，还有薛书记自家种的黄瓜豆角。简单却温暖。炊烟从灶膛升起，通过炕洞蜿蜒至地窑上方，带出一股人间烟火的气息。
雨天无事，晚上点着煤油灯，我们便坐在热炕上拉家常。薛书记讲他当大队书记时的往事，讲润镇的变化，讲他那个摔伤了的孙子，眼中时有光芒闪烁，时有阴云掠过。
“那年孩子摔下来，要是及时送到县医院……”他的话没说完，只是摇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薛书记说：他孙子前几年，晚上逛回家，黑嘛咕咚的顺着地窑上面掉到了地窑下面。当时摔的不省人事，最后落下了脑有些痴呆，说着说着薛书记眼睛有些发红。还有一次，牲口拉的碾子在上面扎麦子，没有注意一下子也掉了下来。地窑上面四周无遮挡，稍不注意就出事，你们在上面离窑口远点。
第二天一大早，雨暂时停了，我爬起来洗了把脸就直接顺着地窑的慢道斜坡走上了地窑平地上，薛书记的孙子起来更早，在上面木呆着。我们互相目视一下，我慢慢靠近地窑边边往下面看。地窑有十米深，除过地窑慢道门洞，还有四个窑洞，我们临时住的窑洞和厨房在一起。下沉式地窑里面有四五米深的地窖，雨水收集就流下去储存。
一周后，雨终于停了。晚上看天气转晴，我们对薛书记说：“叔，打扰您好几天了，也没帮上什么忙，明天我们就回去。”薛书记没有多留，只点点头：“下了这几天雨，路干了，好走些。要不再下雨就出不去了。”
次日清晨，阳光明媚，黄土路渐渐干硬。薛书记却一早爬上窑畔的杏树，仔细挑选那些熟透的杏子，用我们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帆布包装了满满一提兜。“娃，路远，坐在车上吃。”他将提兜递给我，我接提兜的时候手挨着他的手，他手粗糙却温暖。
二哥发动四轮拖拉机，引擎声在清晨的润镇格外响亮。我们从窑畔绕行，向薛书记挥手告别。我站在四轮车的拖车厢里，看着薛书记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化作黄土高原上的一个黑点。
离开了卜家村，车行渐远，我躺在颠簸行进的车箱里面打开帆布包，取出一个杏子用手擦了擦咬下，酸甜的果肉汁味道很纯。一个接一个扳开吃，一兜兜的杏让我吃了半兜兜。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是黄土高原上的人情味——它藏在简陋的地窑里，藏在热炕的温度中，藏在一碗普通的玉米粥里，藏在老人那双关节粗大的手中。
四十年过去了，2025年8月24日，我开着小轿车和爱人在淳化县自驾游玩秦直道遗址，“秦直道是中国古代修建的第一条大型国家道路，有古代高速公路之称”。游玩了秦直道，回家的路上无意间来到了润镇，看到写有润镇的道路牌，四十年了，我这个麦客又回来啦。现如今润镇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土路早已铺上了柏油路，道路两旁新农村建设比比皆是，街道上收拾很干净，村民门前油葵花绽放异彩向着我们微笑，地窑大多也被平地而起的砖房取代。我对爱人讲了四十年前来润镇当麦客的事，心里念念不忘，不知薛书记是否健在，窑畔上那几棵杏树是否还在结果，那个摔伤了脑子的孩子，如今也该是中年人了过着怎样的生活。岁月使我无法找到那个地窑，但我心里永远忘不了那个温暖的穿越了四十年的时光。
咱们买点润镇的桃子吧，爱人说话打断了我的思绪。好，你去买。车停路边天气太热没有熄火，不大工夫，爱人买了桃子过来放到了车上。你尝一个，人家这可是原汁原味的桃子。矿泉水洗了两个桃子，她递给我一个。接过爱人递给我的桃子打眼一看，桃子上还有点斑痕和平时街道上卖的桃子差远了。这是无公害的原汁原味的桃子，爱人说。放到嘴里我使劲的咬了一口，味道特别的甜，味道不错，再来一个。
每至夏收时节，我总会想起那年润镇的雨，和那个在雨中给我们一片屋檐的老人。世间繁华易逝，而朴素的人情永存，如黄土高原上的麦子，一茬又一茬，生生不息。
作者简介:
淮立军，笔名：淮海，中国民俗摄影协会会员、陕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等摄影协会会员，水利系统职工，三原县文化旅游摄影协会会长，咸阳文学院会员，爱好摄影文学书画等。发表散文100余篇，《看桥》入围第九届“芙蓉杯”全国文学大赛， 散文“我的陕西我的家”征文活动中获优秀奖。全国第八届万步有约健步走激励大赛获得优秀县区“传播信使奖”。40余幅摄影作品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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