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问技
正月将尽,河面的冰层开始发出细微的崩裂声。陈远航将那份技术报告上交后,如同石沉大海,再无人提及。王主任见到他时,脸色铁青,却意外地没有发作,只是将他彻底边缘化,整顿工作交由他人负责。
一种无形的放逐感笼罩着他。他每日仍去工厂,却无人分配他具体工作,工人们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这种刻意的孤立,反而让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日午后,他再次来到镇上的菜市场。并非闲逛,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他走到那个依旧摆着“程记石磨豆腐”的摊位前,这次没有犹豫。
“买豆腐。”他对看摊的晓梅说,声音平静。
晓梅抬起眼,看到他,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沉静。她没有多问,只是依言给他切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好。
陈远航接过豆腐,却没有立刻离开。他斟酌了一下词语,开口道:“程姑娘,有个技术问题,想请教一下。”
晓梅包豆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带着审视。
“是关于点卤。”陈远航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纯粹,“我们……厂里的豆腐,总是容易碎,不耐煮。我试过调整石膏水的浓度和温度,效果都不理想。听说……传统的盐卤点法,效果不同?”
他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技术人员的诚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他没有提工厂的困境,也没有为自己的处境辩解,只是纯粹地探讨一个技术难题。
晓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他的意图。阳光透过市场顶棚的缝隙,照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小的阴影。
“盐卤性子烈,看的是火候和手法。”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浆要滚透,心还要活。下卤要慢,像线,不能断。眼睛要准,看到‘云起’就得停。”
她的用词很传统,甚至有些玄妙。“心还要活”、“云起”,这些都不是教科书上的术语。陈远航仔细听着,努力理解其中的含义。他意识到,这不仅仅是技术,更是一种经验性的、近乎艺术的感知和掌控。
“那……石磨和机器磨,对浆的影响大吗?”他追问。
“石磨慢,转得匀,不发热。”晓梅一边整理着摊位上的豆腐,一边回答,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豆腥味磨得干净,浆也细。机器……太快,蛮力。”
寥寥数语,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陈远航心中许多模糊的疑团。他想起自己观察到的磨浆机高速旋转时产生的局部高温,想起那过于均匀却缺乏活力的浆液结构。
“受教了。”他由衷地说,微微颔首。这一刻,他剥离了工厂技术员和传统作坊继承人的身份对立,只是一个求教于行家的学生。
晓梅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手上的活计。陈远航知道,这已是难得的交流。他付了钱,拿着那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转身离开。这一次,他感觉手里的豆腐,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甸甸。
第二十一章 暗礁
工厂的停产整顿并未持续太久。在王主任的多方活动下,县里的压力似乎有所缓解。机器很快又重新轰鸣起来,只是这一次,王主任下达了更严苛的产量指标,要求尽快弥补停产期间的“损失”。
车间的气氛变得空前紧张和压抑。工人们被催促着,疲于奔命。为了赶工,那些曾被陈远航在报告中指出的问题变本加厉。豆子浸泡时间更短,磨浆更粗,煮浆甚至出现了夹生的情况。
老李和大刘等人私下里怨声载道,却敢怒不敢言。陈远航被排除在核心生产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情况恶化,心急如焚却又无能为力。他几次想去找王主任,都被对方以各种借口挡了回来。
这天傍晚,陈远航在车间角落检查一台闲置的包装机时,无意中听到两个上晚班的工人在隔壁水房低声交谈。
“……听说没?昨天送县招待所的那批货,好像又出问题了?”
“嘘!小声点!王主任下了封口令……”
“怕什么!这么搞下去,迟早出大事!用的豆子都是啥玩意儿,心里没数吗?”
“唉,上面只要数字好看,谁管底下用的什么……”
对话声渐渐远去,陈远航的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更大的危机就像水下的暗礁,已经隐约露出了狰狞的轮廓。王主任这种饮鸩止渴的做法,是在玩火。而这一次,恐怕不会再像上次那样轻易过关了。
他走出车间,望着暮色中烟囱里冒出的、带着焦躁气息的黑烟,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这份仓促恢复的生产,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垒,随时可能坍塌。
第二十二章 薪传
程家豆腐坊里,晓梅的“霉豆腐”试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经过反复失败和调整,她终于成功制出了第一批成品。豆腐表面生长出均匀细密的白色菌丝,如同覆盖了一层洁白的天鹅绒,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醇厚的发酵香气。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用油煎了,撒上葱花和辣椒。煎好的霉豆腐外皮金黄酥脆,内里却依旧松软多孔,吸饱了汤汁,入口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滋味,豆香、酵香、油香交织,层次丰富,回味悠长。
程守仁尝了一口,半晌没说话,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些湿润。“像……像你太爷爷当年做出来的味道。”他喃喃道,“这手艺,都快绝了……”
恰巧苏文瑾来取预定的豆干,晓梅请她也尝了尝。苏文瑾细细品味后,眼中露出惊喜的光芒:“就是这个味道!我在江南插队时,一位当地的老阿婆做过,后来再也没吃到过!晓梅,你这可是复原了宝贝啊!”
她当即表示,要帮晓梅推荐给她在县文化馆的朋友,甚至建议她可以尝试小批量制作,作为特色产品。望龙阁的经理得知后,也兴致勃勃地前来品尝,当场就预订了一批,准备作为创新菜推出。
希望的曙光,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照进了这间濒临绝境的作坊。它并非来自与机器的正面抗衡,而是源于对自身传统的深度挖掘和创新。晓梅沉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浅笑容。
程守仁看着女儿,心中百感交集。他意识到,女儿身上流淌的,不仅是程家做豆腐的血脉,更是一种在困境中寻找生机、将老手艺赋予新生命的智慧。这份传承,或许将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延续下去。
第二十三章 惊雷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三月中的一个清晨,数辆来自县卫生局和工商局的车,突然停在了清河镇副食品加工厂的大门口。带队的是县里的一位分管领导,脸色严峻。王主任闻讯连滚带爬地迎出来,脸上堆着的笑容在看到对方出示的查封令时,瞬间僵住。
“王有才同志!群众多次反映你厂产品质量低劣,甚至出现食品安全问题!经我们暗访和突击抽查,发现你厂存在使用不合格原料、生产流程严重违规、卫生条件不达标等重大问题和安全隐患!现责令你厂立即无限期停产,接受全面调查!”
严厉的声音在厂区回荡,所有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调查组径直闯入车间和仓库。眼前的一幕触目惊心:角落里堆放着明显已经陈化甚至有些霉变的黄豆;磨浆机里残留着发黑的浆液残渣;煮浆罐内壁结着厚厚的垢渍;车间的下水道堵塞,污水横流……与王主任往日汇报的“现代化、标准化”景象判若云泥。
更糟糕的是,在仓库的账目中,调查组发现了原料采购与实际消耗的巨大差额,以及一批来路不明、质量低劣的替代品添加剂的采购记录。
王主任面如死灰,冷汗浸透了后背,试图辩解,却语无伦次。他求助般地看向人群,却发现往日围着他转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包括那些他曾信任的、一起“优化”工艺的亲信。
陈远航站在人群外围,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感到丝毫快意,只有一种沉痛的释然。他上交的那份报告,显然成为了捅破这层窗户纸的关键证据之一。
调查组的人找到了他,态度公事公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尊重:“陈远航同志,请你配合我们,提供你所了解的情况。”
陈远航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场由盲目和短视引发的惊雷,终于炸响了。它不仅宣告了一个泡沫的破灭,也必将深刻地改变许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也包括那座在风雨飘摇中,始终亮着一盏孤灯的程家豆腐坊。
尘埃,即将落定,而新的变局,正在雷声中孕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