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独醒
招待所的房间像冰窖一样寒冷。陈远航和衣坐在床沿,指尖的烟卷明明灭灭,烟灰簌簌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王主任要他写的“深刻检查”摊在桌上,只开了个头,便再也写不下去。
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他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他捻灭烟头,猛地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厚厚的、记录着无数次实验数据和对比观察的笔记本。他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墨水在寒冷的空气里几乎凝滞。他呵了口气,开始奋笔疾书。
这不是检查,这是一份基于事实的技术分析报告。他详细记录了自试生产以来,为追求产量而一次次降低的工艺标准:豆类浸泡时间从12小时压缩到6小时;磨浆细度从80目粗放到60目;煮浆温度和时间的不达标;乃至后期使用部分陈化豆类作为原料……
他引用了食品工程学的原理,分析了这些偷工减料行为如何导致蛋白质提取率下降、豆腥味无法有效去除、产品质构变差、更易滋生微生物。他将自己私下做的程家豆腐与工厂豆腐的对比实验结果,用严谨的语言和数据呈现出来,包括耐煮性、保水性、风味物质保留度的显著差异。
他写道:“……工业化生产并非意味着品质的妥协,其优势在于标准化和规模化。但若一味追求产量而忽视基本工艺要求,甚至将传统工艺中蕴含的科学合理性一概斥为‘落后’,则无异于舍本逐末。本次质量事故,根源在于管理导向的偏差,而非技术本身之过。”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如同他内心激烈挣扎的独白。他知道,这份报告交上去,将彻底触怒王主任,他的前途或许就此断送。但一种属于技术人员的固执,一种不愿同流合污的良知,驱使着他必须将真相记录下来。
窗外,天色渐亮。雪停了,但寒气更重。陈远航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感觉浑身虚脱,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将报告仔细装订好,与那份写了个开头的“检查”并排放在桌上。
他知道,风暴即将来临。但他不再恐惧。
第十九章 余烬
程家豆腐坊的清晨,依旧在石磨的隆隆声中开始。只是,这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重,多了一丝专注于自身的平静。
望龙阁和苏老师介绍的零星订单,像几颗珍贵的火种,勉强维系着作坊的生机。晓梅不再试图去支摊,而是将更多精力放在研究不同的豆制品上。她根据苏文瑾带来的一本古籍残卷,尝试复原一种几乎失传的“霉豆腐”制法,过程繁复,需要极精准的温度和湿度控制。
程守仁起初并不看好,觉得是瞎折腾。但看到女儿那股沉静的执拗劲,便也不再阻拦,只是默默地将柴火劈得更细,方便她控制火候。
这天下午,镇上的泥瓦匠赵老憨提着两瓶散装白酒,有些局促地敲开了程家的门。
“守仁哥,”赵老憨黑黝黝的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俺家小子下个月娶媳妇,摆酒席。这豆腐……还得用你家的!别人家的,俺信不过!”
程守仁愣住了。赵老憨是几十年的老邻居,家境并不宽裕。
“老憨,厂里的豆腐便宜……”程守仁迟疑道。
“便宜管啥用?”赵老憨大手一摆,声音洪亮,“娶媳妇是大事,就得用实在东西!你家这豆腐,吃着放心,有豆腐味!贵就贵点,俺乐意!”
他硬将酒塞进程守仁手里:“就这么说定了!先定十板!到时候再来拿!”
赵老憨走后,程守仁握着那两瓶劣质却烫手的白酒,眼眶有些发热。他走到院子里,看着那盘冰冷的石磨,伸出粗糙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这些来自老街坊、来自识货之人的认可,就像是灰烬中残存的火星,虽然微弱,却蕴含着不肯熄灭的温暖。
他回头,看到晓梅正小心翼翼地将发酵中的霉豆腐坛子搬到更暖和的角落,她的侧脸在冬日的微光下,显得异常专注和坚定。
也许,女儿是对的。路并没有完全断绝。当狂潮退去,那些真正沉淀在生活深处、与人的情感和记忆紧密相连的价值,会如同水落石出的礁石,重新显现出其不可替代的分量。
他们的豆腐坊,或许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喧嚣,但只要这石磨还在转动,只要还有人记得并追寻这份纯粹的味道,那缕炊烟就不会断绝。这余烬,等待着合适的风,或许还能重新燃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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