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香
腊月二十三,小年。清河镇的年味被湿冷的寒气裹挟着,迟迟未能热烈起来。往年这个时候,程家豆腐坊该是最忙碌的,定做豆腐、豆干、炸豆腐泡的人家能排到巷口。如今,作坊里却冷清得能听见屋梁上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程守仁蹲在院子里,就着昏暗的天光修补一个裂了缝的木模框,动作迟缓,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晓梅在灶间,将最后一点豆渣混着麸皮煮开,准备喂给后院那头日渐消瘦的驴子。空气里弥漫着穷途末路的酸涩。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小心翼翼的叩响,伴随着一个略带迟疑的女声:“程师傅?晓梅妹子?在家吗?”
晓梅擦了擦手,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多岁、衣着整洁素雅的中年妇人,晓梅认得她,是镇上小学新来的音乐老师苏文瑾,住在镇子西头那座独门小院里,平日里深居简出,据说是从省城调来的。
“苏老师?”晓梅有些意外。
苏文瑾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竹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快过年了,想来定些豆腐。听说你们家的豆腐最好。”
晓梅侧身将她让进来。苏文瑾走进院子,目光掠过那盘沉默的石磨和墙角码放整齐的木柴,最后落在程守仁手中那个布满岁月痕迹的木模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怜惜的欣赏。
“苏老师要定多少?”程守仁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要的不多,但可能要麻烦些。”苏文瑾从竹篮里取出一个小陶罐,“我想定五板豆腐,但点卤的时候,能不能用这个?”
程守仁和晓梅都愣住了。那陶罐里装的,是苏文瑾自己带来的盐卤,一种比寻常石膏更为古老、也更难驾驭的凝固剂。用盐卤点出的豆腐,风味更为独特,豆香浓郁,质地更为坚韧,但极考验点卤人的手艺,火候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如今镇上,几乎已无人再用此法。
程守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久违的光亮。他接过陶罐,打开嗅了嗅,那熟悉而陌生的、带着海洋气息的咸涩味道,瞬间唤醒了他埋藏已久的记忆。那是他年轻时,跟着父亲学艺,最初接触到的点卤方式。
“苏老师……识货。”程守仁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苏文瑾微微一笑:“小时候在老家,吃过一位老师傅用盐卤点的豆腐,那味道,一直忘不了。后来再也没吃到过。”她看向晓梅,“听说你们家是祖传的手艺,就冒昧来试试。”
这笔订单,数量不大,要求却极高。但它像一阵微弱却坚定的风,吹散了作坊里连日的阴霾。程守仁重新振作起来,亲自筛选颗粒最饱满的黄豆,反复淘洗。推磨时,手臂似乎也重新注入了力量。
点卤的那一刻,作坊里气氛凝重。程守仁让晓梅来主勺,自己在一旁紧紧盯着锅中的浆液。苏文瑾带来的盐卤水,在晓梅纤细的手腕操控下,如同一条灵动的细线,均匀而缓慢地融入翻滚的豆浆中。她的眼神专注,呼吸轻缓,仿佛在与锅中的浆液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浆液慢慢凝结,形成如同云朵般蓬松而富有弹性的豆花,豆香混合着一种独特的咸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成功了!
压制成型的豆腐,颜色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浅灰色,质地紧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散发着内敛而醇厚的香气。
苏文瑾来取豆腐时,用手指轻轻按了按豆腐表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就是这个感觉。”她付了钱,又额外拿出一个红纸包,塞给晓梅,“一点心意,过年图个吉利。手艺,不能断。”
送走苏文瑾,程守仁看着那几板与众不同的盐卤豆腐,久久不语。晓梅捏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红包,心里五味杂陈。这不仅仅是一笔生意,更像是一种认可,一种在绝境中悄然伸出的援手,带着知遇的温暖。
第十五章 潜涌
苏文瑾订做的盐卤豆腐,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虽然轻微,却真切地漾开了涟漪。
几天后,镇上那家唯一的、接待上级领导和外宾用的国营饭店“望龙阁”的经理,竟然亲自找上了门。原来,苏文瑾将程家豆腐推荐给了来她家做客的、县文化馆的一位朋友,那位朋友在望龙阁尝过机器豆腐后,无意中提起了程家这难得的老手艺。
望龙阁的经理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尝过程守仁特意留下的盐卤豆腐样品后,当即拍板,要求定期供应,价格好商量。他需要的量不大,但要求极高,专用于几道讲究的招牌菜。
“程师傅,你这豆腐,是咱们清河镇的独一份儿!”经理握着程守仁粗糙的手,“那些机器玩意儿,糊弄大锅饭行,上不了真正的台面!”
这话带着几分夸张,却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程守仁近乎枯竭的心田。虽然望龙阁的订单无法与往日庞大的需求量相比,但它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路径——做精,做特,服务于那些识货、也愿意为品质付费的少数人。
几乎与此同时,一股潜流也开始在工厂内部涌动。
县里要求的产量指标越来越高,王主任不断给车间加压。为了追求效率,浸泡黄豆的时间被一再缩短,磨浆的细度被调粗,煮浆的温度和时间也被“优化”。陈远航提出的关于保证品质的建议,被王主任以“不影响大局”为由搁置。
后果很快显现。工厂豆腐的口碑在普通市民中悄然下滑。原本因为价格而选择它的居民,开始抱怨豆腐豆腥味重、容易碎、没有豆腐味。一些小的私营饭馆,在尝试过后,又偷偷换回了价格稍高但更可靠的程家豆腐。
老李和大刘这些老师傅,私下里也跟陈远航嘀咕:“陈技术员,这豆子泡不透,磨不细,出来的浆水都是浑的,能做出好豆腐才怪!”“这么搞下去,牌子非砸了不可!”
陈远航将这些情况再次向王主任反映,换来的却是不耐烦的斥责:“小陈,你要看清形势!现在是抢进度、保供应的关键时期!不要被一些落后的声音干扰!质量有点波动是正常的,老百姓能吃上豆腐就不错了,哪那么多讲究!”
车间的机器依旧在疯狂轰鸣,产出着数量庞大的、却日渐失去灵魂的产品。而市场的反馈,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虽然暂时被产量的表象所掩盖,但那积聚的力量,却预示着更大的危机。
陈远航感到自己正被夹在中间,一边是盲目追求政绩的上级,一边是逐渐失去信任的市场,另一边,则是那在困境中艰难维系着一缕传统星火的程家豆腐坊。他心中的那杆秤,倾斜得越来越厉害。
他偷偷去过程家豆腐坊几次,远远地看着。他发现,那作坊虽然冷清,却并未死寂。偶尔有像苏老师那样的人进出,带着一种寻觅到珍宝的满足感离开。他也看到晓梅在尝试制作不同种类的豆制品,豆干,腐竹,甚至是一种口感奇特的发酵毛豆腐。
那微弱的星火,在政策的寒风和市场的冰层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专注和坚持,燃烧出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坚韧的光亮。这光亮,照见了工业化狂飙突进下的某种缺失,也照得陈远航内心那名为“责任”与“良知”的角落,隐隐作痛。
潜流在汇集,只待一个突破口,便会喷薄而出。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