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微光
程家豆腐坊门口的支摊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
第一天，晓梅天不亮就起来，特意多磨了一锅浆，精心点了几碗豆花，佐料备了葱花、虾皮、酱油和自家磨的辣椒油。清晨的寒气里，一碗热气腾腾、嫩滑如丝的豆花，香气诱人。
然而，过往的行人匆匆，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工人和去工厂食堂吃早饭的职工。偶尔有人驻足，问了价格，听到比食堂贵上一倍，便摇摇头走了。只有几个相熟的老街坊，看在情面上买了一碗，还低声劝道：“晓梅啊，这价钱……难啊。”
一早上过去，卖出去的豆花寥寥无几。剩下的，渐渐在寒风中失去了温度，凝结成块。程守仁在作坊里，听着外面稀疏的动静，脸色越来越沉。他几次想出去叫女儿回来，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更加用力地推动着石磨，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懑都磨进那乳白的浆汁里。
晓梅看着几乎没怎么减少的豆花桶，没有气馁。她默默地收拾着，将未卖完的豆花端回屋里。下午，她又尝试着做了几板豆干，用祖传的酱料配方卤制，香气四溢。她用小碟子装了切好的样品，放在摊位前请人品尝。
有人尝了，点头说味道不错，但一问价格，又犹豫了。机器生产的豆干，价格低廉，早已占据了市场的大部分份额。
接连几天，情况都没有太大好转。微薄的收入，甚至不足以弥补多消耗的原料成本。希望的微光，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弱。程守仁的叹息声越来越重，作坊里的气氛也愈发压抑。
第十三章 心证
工厂车间里，生产如火如荼。王主任几乎每天都要来巡视，看着源源不断产出的豆腐，脸上洋溢着笑容。产量的数字节节攀升，报表越来越好看，县里的表扬似乎指日可待。
但陈远航却越来越沉默。他常常一个人对着生产数据发呆，或者长时间站在磨浆机前，听着那尖锐的轰鸣，与记忆深处石磨低沉浑厚的“隆隆”声做着对比。
他偷偷做过实验。从市场上分别买来程家豆腐和厂里的豆腐，带回招待所简陋的房间。没有专业的检测设备，他就用最原始的方法——观察、品尝、烹饪。
程家豆腐颜色微黄，质地紧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一种扎实的质感。放入清水中浸泡，能保持形状很久。而厂里的豆腐，雪白细腻，触手软嫩，但在水中浸泡一段时间后，边缘就容易出现糊化现象。
他用小锅分别清炖两种豆腐。程家豆腐久煮不散，豆香随着炖煮慢慢释放，越来越浓郁。而厂里的豆腐，炖煮时间稍长，就容易破碎，汤色浑浊，豆香味也淡了许多。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程家豆腐表面偶尔会有极其细微的、不均匀的孔洞，那是手工点卤、自然凝结留下的痕迹；而厂里的豆腐，内部结构过于均匀一致，像是工业化的标准产品，缺乏那种“活”的气息。
这些发现让他心情复杂。从食品工业的标准来看，厂里的豆腐在卫生、效率、规格统一上无疑更胜一筹。但从风味、口感和某些烹饪特性来看，程家豆腐确实有其独到之处，那是机械化生产难以复制的“手工感”和“时间的味道”。
一天晚上，他鼓起勇气，带着自己记录的对比笔记和一点样品，敲开了王主任办公室的门。
“主任，这是我对我们产品和传统石磨豆腐的一些对比观察。”他将笔记递过去，“我发现我们在风味和耐煮性上，可能还有一些可以改进的空间。比如豆源的选择，磨浆的细度，点浆的温度控制……”
王主任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笔记，听到“改进”二字，眉头皱了起来。他打断陈远航：“小陈啊，我知道你认真，爱钻研，这是好事。但我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保证产量，完成供应任务！县里要看的是产值，是效益！你说的这些‘风味’、‘耐煮’，那是小资产阶级的苛求！老百姓能吃上便宜豆腐，这就是最大的成绩！”
他将笔记随手丢在桌上：“不要钻牛角尖，更不要被那些小作坊的落后生产方式迷惑了方向！我们的道路是正确的，是符合现代化发展要求的！”
陈远航看着被丢在桌上的笔记，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和观察，仿佛成了不合时宜的笑话。他还想争辩几句，但看到王主任那不容置疑的表情，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我明白了，主任。”他低声说，拿起笔记，退出了办公室。
走在回招待所的冷清街道上，寒风刺骨。他的理想，他的专业知识，在现实面前似乎不堪一击。他想起那月夜下晓梅擦拭青砖的专注身影，想起程守仁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和倔强的眼睛。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明明看到了问题，看到了另一种价值的存在，却无力改变什么，甚至自身就是这洪流的一部分。这份“心证”，非但没有带来解决问题的轻松，反而让他陷入了更深的迷茫和自我怀疑之中。
远处的程家豆腐坊，依旧亮着微弱的灯火，像风中之烛，顽强地对抗着四周涌来的黑暗。而那灯火，此刻在他眼中，竟显得如此遥远而悲壮。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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