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涟漪
镇政府的大门比陈远航想象的要陈旧许多。红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纹理,门楣上那颗褪色的五角星却依旧端正。传达室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就着窗户的光线看报纸,听到脚步声,眼皮懒洋洋地抬了抬。
“找谁?”
“您好,我是省里分配来的技术员,来报到。”陈远航递上那份边缘还湿着的介绍信。
老头接过信,手指在洇湿的公章处摩挲了两下,又抬眼打量了他一番:“陈远航?食品厂的吧?王主任交代过了,在三楼最东头。”
楼梯是木制的,踩上去吱呀作响。陈远航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惊扰了这栋老楼的清梦。走廊里光线昏暗,两侧办公室的门都紧闭着,只有尽头那间虚掩着门缝,透出一线光亮。
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一个略带沙哑的中年男声。
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陋。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见陈远航进来,他放下笔,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
“是陈远航同志吧?欢迎欢迎!我是镇办王主任。”他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目光却在陈远航沾着尘土的裤脚和微皱的衬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王主任您好。”陈远航连忙上前握手。
王主任接过介绍信,仔细看着,当看到那团水渍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一路辛苦了吧?咱们清河镇是小地方,比不得省城,以后慢慢就习惯了。”
他给陈远航倒了杯白开水,开始介绍情况。新成立的副食品加工厂是县里的试点项目,旨在利用本地农产品资源,发展乡镇企业。厂址选在镇子东头的旧粮仓,目前设备还在调试,技术人员就陈远航一个。
“你是科班出身,专业对口,厂子里技术这一块,就全靠你了!”王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殷切,“住宿安排在了镇招待所,临时住着。吃饭可以在镇政府食堂,也可以自己解决。”
谈话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大多是王主任在说,陈远航在听。末了,王主任亲自把他送到门口,指着东边方向:“招待所就在前面路口右转,红砖楼,很好找。明天早上八点,我带你过去厂里看看。”
“谢谢王主任。”
走出镇政府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陈远航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陌生的街景,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悄然袭来。这份孤独,比在省城火车站与母亲分别时更具体,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朝着王主任指的方向走去。
招待所的条件比他预想的还要简陋。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狭小逼仄,只有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木桌和一把椅子。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勾勒出奇怪的图案,窗户的插销坏了,用一根铁丝勉强固定着。
他放下行李,推开窗户。外面正对着一片杂乱的民居屋顶,晾衣绳上挂着各色衣物,在风中飘荡。远处,望龙河像一条灰绿色的带子,静静流淌。河对岸,隐约可见一片黑瓦连绵的院落,不知是哪户人家。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搜寻着,忽然定格在河岸边一棵老槐树下。那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水边的石阶上捶打着衣物。素色的衣裳,乌黑的辫子,动作不疾不徐,正是早晨那个豆腐坊的姑娘。
她离得有些远,只是一个模糊的侧影。但陈远航却仿佛能看见她低垂的眼睫,感受到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一下,又一下,棒槌落在衣物上的声音被距离拉长、软化,混着河水的流淌声,竟有种奇异的安宁。
他看了许久,直到那姑娘端起木盆,转身消失在巷弄深处。
关上窗户,房间重新陷入沉寂。陈远航坐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母亲偷偷塞进去的一盒水果糖,用漂亮的玻璃纸包着,与这房间的灰暗格格不入。他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在口腔化开,却丝毫没能驱散心头的涩意。
他拿起那份皱巴巴的介绍信,看着那团水渍。这不幸中的万幸,此刻却像某种隐喻——他光鲜的、规划好的人生道路,刚刚启程,就意外地沾染了这片土地挥之不去的潮湿与尘埃。
而这一切的起点,似乎都与那个豆腐坊,以及那个叫晓梅的姑娘,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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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程家豆腐坊里,气氛也有些微妙的凝滞。
晚饭是简单的青菜豆腐汤,配糙米饭。程守仁吃得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拨弄了许久,才突然开口:“早晨那个后生,是省里来的技术员。”
晓梅正小口喝着汤,闻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说是分到东头那个新厂子。”程守仁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搞副食品加工的……怕是冲着咱们这些小手艺来的。”
晓梅抬起头:“爸,人家是公家的人,做大事的。咱们小门小户,做咱们的豆腐,不碍着谁。”
“你懂什么!”程守仁声音提高了一些,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被外人听去,“树大招风。公家真要搞起来,机器一开,一天出的豆腐够咱们磨一个月。到时候,谁还买咱这石磨磨出来的?”
他放下碗,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这作坊,是祖上传下来的,不能断在我手里。你娘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这个。”
提到母亲,晓梅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清汤中浮沉的几片青菜叶子和雪白的豆腐块。母亲秀荷是镇上出了名的美人,也是做豆腐的一把好手,却没能熬过那个寒冷的冬天。从那以后,父亲的话更少了,心思也更重了。
“我看那后生,不像是个刻薄人。”她轻声说,眼前浮现出陈远航那双带着窘迫和感激的眼睛,还有他笨拙擦拭文件袋的样子。
“知人知面不知心。”程守仁摇摇头,“公家的事,复杂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蹲在石磨旁,用手一遍遍抚摸着那冰凉粗糙的表面,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和慰藉。月光如水,洒在他微驼的背上,也洒在墙角那块用作压豆腐的青砖上,那砖面上的纹路,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神秘的符码。
晓梅收拾好碗筷,走到父亲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陪他站着。夜风拂过,带来河水的微腥和邻家隐约的收音机声。她抬头望向镇子东头,那片原本沉寂的旧粮仓区域,在黑夜里轮廓模糊。
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水面下的暗流,在她心底悄然涌动。那个陌生技术员的到来,或许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是一阵风,而这阵风,已经吹动了清河镇平静水面下的第一层涟漪。
只是这涟漪最终会扩散至何方,会掀起怎样的波澜,此刻无人能知。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父亲磨豆腐的石磨声里,或许会多出一份不易察觉的沉重。而她自己,在擦拭那盘祖传石磨时,指尖感受到的,除了往日的冰冷,似乎也多了一丝对未知明天的、微凉的触碰。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