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日子像渡口的流水,看似重复,却已悄然换了人间。孩子会满地跑了,小名叫石头,是守仁取的,说贱名好养活。石头不怕生,喜欢在渡口边看船,守仁撑船时,他就乖乖坐在船头,小手紧紧抓着船舷,乌溜溜的眼睛盯着桨叶划开的水波。
新栽的桃树抽条很快,第三年春天便零星开了几朵粉白的花,虽不成气候,却是个盼头。秀荷在屋后辟了菜园,豆角、黄瓜、茄子,一畦一畦,绿得鲜亮。她手脚利落,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浆洗的衣裳带着皂角和阳光的干净气味。
守仁依旧摆渡,收费还是那样,遇到实在困难的,摆摆手也就过去了。有时秀荷会蒸了杂面馍馍,让他带给渡口歇脚的孤寡老人。人们渐渐习惯了这对沉默而实在的夫妻,习惯了石头在渡口蹒跚学步的身影。那些关于战乱、关于离散的尖锐疼痛,似乎被这日复一日的烟火气慢慢磨平了棱角,沉入了记忆的河床深处。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守仁会独自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摩挲那杆冰凉的铜烟袋。月光照着他鬓角新生的几根白发,也照着屋檐下并排挂着的、他和秀荷的旧蓑衣。他不抽烟,只是看着,像在看一段与自己渐行渐远的往事。
第三十四章
石头五岁那年的夏天,雨水格外丰沛。河水涨了又退,留下肥沃的淤泥。一天傍晚,守仁收船回来,看见石头正蹲在院门口,用小树枝专注地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泥地上,是几个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字。最上面是“水”字,三点水旁画得很大,像是涨潮的河。下面是“田”字,方方正正。旁边还有一个更复杂的,笔画重叠,但能看出是“家”字的轮廓。
守仁蹲下身,指着那个“家”字,声音有些哑:“谁教的?”
石头抬起头,小脸被夕阳晒得红扑扑的,得意地说:“娘教的!娘说,水边有田,就是家!”
守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遍四肢百骸。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拂过那几个稚嫩的笔画,泥土的颗粒感清晰地传来。
他想起很多年前,远航在沙滩上画下的通往大海的地图;想起自己在新学堂的木牌前,教孩子们念“水流田”;想起战火中废墟上的坚守,想起岩洞里相依为命的温暖,想起雪地里分道扬镳的决绝,也想起这重建后屋檐下日渐浓厚的生机。
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聚散离合,仿佛最终都沉淀为这泥地上三个歪扭的字。
水。田。家。
秀荷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给石头擦汗的布巾,看到蹲在地上的父子俩,停下了脚步。她看到守仁宽厚的背影微微佝偻着,手指久久停留在那个“家”字上,没有动。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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