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民国二十年的冬天,冷得邪乎。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渡船被冻在岸边,像嵌在琉璃里。守仁在学堂教完课,正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往家走,村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陷在雪泥里,车上跳下些穿着灰布军装、面黄肌瘦的士兵,围着村子就地休整。他们是往北边开的,说是要去打鬼子。
村里人又怕又好奇,远远看着。那些兵很年轻,许多脸上还带着稚气,抱着枪,蜷缩在避风处,啃着冻硬的干粮。守仁回到家,看见娘正把家里仅存的半袋红薯往屋外拖。“娘?”他疑惑。娘头也没抬:“生火,熬粥。天寒地冻的,都是爹娘生的娃。”
村口支起了几口大锅,滚热的杂粮粥冒着白气。守仁和几个后生帮着分发。一个嘴唇冻得发紫的小兵,接过碗时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他喝得很急,烫得直咧嘴,喝完用袖子一抹嘴,看着守仁,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老哥,谢了。等打跑了鬼子,俺请你喝酒!”
守仁看着他冻裂的手背,看着那些靠在车轮旁疲惫睡去的年轻面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条河,这个渡口,并非孤岛。远方的战火,同胞的苦难,如同这凛冽的寒风,无孔不入。
第十六章
冰消雪融,河开了。但渡口迎来的不再是南来北往的客商,更多的是拖家带口、面色惶然的难民。从他们零碎、惊惶的叙述里,守仁拼凑出外界的山河破碎:北边好几个县都丢了,鬼子见村就烧,见人就杀。
风声一天紧过一天。终于,里长带来了消息:鬼子的小股部队正沿着河道扫荡,离村子不到百里了。上面命令,能撤的赶紧往南撤,不能撤的,进山!
村子顿时炸了锅。哭喊声,叫骂声,收拾细软的慌乱声响成一片。守仁帮着娘和妹妹收拾东西,心里却异常平静。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着屋檐下挂着的干辣椒,看着墙角堆放的柴火……这一切,仿佛都在他生命里扎了根。
“仁娃,快走啊!”邻居催促着。
守仁摇了摇头。他走到渡口,看着那条在战火中显得格外脆弱的小木船。他想起那个请他喝酒的小兵,想起那些逃难的乡亲,想起这片土地上世代流淌的血脉。
他做出了决定。
当最后一批乡亲搀扶着消失在进山的小路上,守仁没有跟去。他找出了爹留下的那柄厚背柴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下用力磨着。嚯嚯的声音,在死寂的村庄里显得格外清晰。
月光再次照亮檐角的铜铃时,他已将小木船拖到河湾最隐蔽的芦苇丛深处,用枯枝败叶仔细盖好。然后,他提着磨得雪亮的柴刀,转身,一步步走向后山,走向那条只有本村人才知道的、通往深山的崎岖小径。
他要去的地方,是山里猎户废弃的一个窝棚。那里,将成为他新的“渡口”。他要在这里,为逃难的乡亲,或许也为那些被打散的、像当年那个小兵一样的军人,摆一道生死之渡。
山风很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下寂静的村庄轮廓,然后毅然转身,没入更深的黑暗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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