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从驿站回来后的守仁，像被抽走了筋骨。他依旧干活，修缮房屋，加固堤坝，但眼神里没了之前那股咬着牙的狠劲，只剩下一种认命后的沉寂。娘看着他，暗自叹气，却什么也没说。
他把那个铁皮盒子从包袱里拿出来，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掌在上面反复摩挲，感受那冰凉的、略带锈蚀的触感。然后，他走到屋后，在潮湿的墙角蹲下，用柴刀挖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土坑。他将铁皮盒子放进去，停顿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看一眼里面的东西，只是迅速地将泥土推回去，填平，压实。做完这一切，他额上竟沁出了一层细汗，仿佛不是埋了一个盒子，而是亲手埋葬了一段活生生的过去。
日子被洪水褪去的泥浆重新塑形，缓慢而艰难地恢复着秩序。老渡船找不回来了，爹也一直没有音讯，想来是凶多吉少。守仁成了家里唯一的男丁，自然而然地接过了渡口的活计。他用积蓄加上官府微薄的抚恤，又造了一条小些的木船。新船没有老船那股被岁月浸润出的油亮光泽，木头是崭新的、发白的，带着明显的斧凿痕迹。
他学着爹当年的样子，撑篙，摇橹，招呼客人。只是他话更少，收费也公道，有时遇到实在困窘的，摆渡钱也就免了。南来北往的人依旧在船上谈论着各种消息，某某地方又闹了土匪，某某镇子开了新铺子，朝廷的税赋又加重了……他听着，很少搭腔，目光大多时候落在浑黄的河面上，或者对岸那片重新顽强生长起来的芦苇荡。
偶尔，会有从东边来的客商，说起城里的新鲜事，说起铁路修到了哪里，说起港口的洋船。每当这时，守仁摇橹的手会不自觉地慢下来，耳朵捕捉着那些零碎的词语，但很快，他又会用力摇起来，仿佛要借此摇散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驿站老者那句话，像一道冰冷的闸门，将他所有关于远方的想象都截断了。
他不再去想象大海是什么样子，也不再试图从过往旅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远航可能的踪迹。那个人，就像被这场大洪水彻底冲走了一样，消失在了梯田与云雾的深处，再无痕迹。
他只是守着这条河，这个渡口。清晨开船，日落收工。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日子一天天过去，就像河水一天天流淌，看似不变，实则岸边的泥沙早已换了模样。
第十章
远航走后的第五个春天，来得温和而平静。河岸的草绿得绵软，柳絮飘飞，像一场漫不经心的雪。
这天下午，渡口没什么人。守仁把船缆系在新建的木桩上，拎起斧头和绳子，打算去后山砍些柴火。后山是他熟悉的地方，小时候常和远航在这里疯跑。洪水似乎对这里影响不大，树木依旧葱茏。
他沿着一条被野兽踩出的小径往上走，寻找枯死的树枝。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斑驳的光点。走到一片稍微开阔的坡地时，他停下了脚步。
眼前是一棵桃树。
一棵他几乎已经忘记的桃树。
树干已有碗口粗，枝桠恣意地伸展着，早已越过了旁边那道矮土墙的墙头。是远航当年亲手栽下的。那时他们不过十岁出头，从邻村果圃偷来的树苗，远航信誓旦旦地说，等桃树过了墙，他就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去做大事。
如今，桃树早已过了墙头，粉白的花朵开得密密匝匝，热热闹闹。一阵山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飘洒在树下的青苔上，层层叠叠，像铺了一层柔软的织锦，又像……像是谁漫不经心散落了一地的信笺，写着无人能读懂的旧日言语。
守仁怔怔地看着。那些被刻意深埋的、被时间覆盖的记忆，伴随着桃花的香气，汹涌地破土而出。远航栽树时沾满泥土的手，他说“要成男子汉”时亮晶晶的眼睛，他离开时帆布包上或许存在的贝壳徽章的反光……
他在桃树下坐下来，没有立刻去砍柴。他从腰间抽出那杆小小的铜烟袋锅——这是爹留下的唯一遗物，慢慢地塞上烟丝，点燃。辛辣的烟气吸入肺腑，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他就这样坐着，一口一口地抽着烟，看着山风将那些粉白的花瓣从枝头扯下，吹向东南方向——那是远航当年离开的方向，也是驿站老者所说的，只有梯田和云雾的方向。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觉得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坚硬的什么东西，仿佛被这风、这落花、这烟气，轻轻地撬开了一道缝隙。
他明白了。
有些告别，从来就不是一个终点。它不像渡口送行，船开了，人走了，仪式就完成了。它不是。它是在心里划下的一道痕迹，随着年月生长，盘根错节，成为生命本身的一部分。它不需要等待一个结果，不需要验证山那边到底是海还是梯田。
等待本身，或许就是答案。
一袋烟抽完了，他在鞋底磕了磕烟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繁花似锦的桃树，和满地落英，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斧头和绳子，转身走向山林深处，去砍他今天该砍的柴火。
山风依旧吹着，将更多的花瓣，送往看不见的远方。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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