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航是三天后走的。
那天清晨,守仁醒得格外早。东边的天际才刚泛出鱼肚白,窗纸还是一片朦胧的灰色。他没有点灯,在炕上静静坐了一会儿,听着爹在院子里劈柴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
他穿上那件别过徽章的旧布衫,手指在左胸口袋上方那个不易察觉的细小针孔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悄无声息地溜出院子,没有走通往渡口的大路,而是绕到屋后,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径,快步走向下游的河湾。
“瞭望所”的土洞塌陷得更厉害了,雨水冲刷的痕迹犹在。他拨开湿冷的灌木枝叶,蜷着身子钻了进去。洞里弥漫着浓厚的土腥味和腐烂叶子的气息。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蹲下,透过石块的缝隙,向外望去。
视野很好。渡口,河水,远山,还有那条灰白色的、蜿蜒的土路,都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轮廓。渡口边停着一辆带篷的驴车,那是镇上驿站的。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车旁,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包带上似乎别着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是那枚贝壳徽章吗?守仁眯起眼睛,却看不真切。
远航的爹娘都在,还有那个城里来的舅舅。远航娘正抬手替他整理衣领,动作缓慢,一遍又一遍。远航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爹在一旁和车夫说着什么,又塞了几个铜子过去。
守仁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洞壁的湿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皮肤,带来一阵寒意。他看着远航终于抬起头,朝着村子的方向望了望,目光似乎扫过这片灌木丛,又似乎没有。然后,他转身,踩着车辕,利落地钻进了驴车的布篷里。
车夫扬起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脆响。驴车动了,车轮碾过还有些泥泞的路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沿着那条土路,缓缓向山外驶去。
守仁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辆越来越小的驴车。它像一只缓慢爬行的甲虫,爬过第一个土坡,身影被树木遮挡,片刻后又出现在更远的弯道上,然后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山峦的褶皱里,再也寻不见。
他依然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望着空荡荡的土路。渡口边,远航的爹娘还站在那里,望着驴车消失的方向,过了许久,才互相搀扶着,转身慢慢往村里走。
太阳这时才完全跳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瞬间洒满了河面,也透过石缝,照亮了土洞里飞扬的尘埃。外面世界变得明亮而温暖,唯有这个小小的洞穴,还残留着夜的清冷。
守仁慢慢站起身,腿脚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路,然后钻出了土洞。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到了渡口。清晨的渡口已经忙碌起来,等待过河的人们大声交谈着,船工吆喝着号子,解开了缆绳。浑浊的河水拍打着石阶,溅起黄色的泡沫。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蹲下身,就在远航当初站着等车的那块青石板旁,低下头,仔细地看着地面。前几日的雨水和往来的人脚、马蹄,早已将那片地方践踏得一片狼藉,泥泞不堪,哪里还分得清哪个脚印是谁的。
他就那样蹲着,目光在泥地上徒劳地搜寻着。直到摆渡的船已经离岸,向对岸驶去,直到日头升高,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缩成一团。
裤脚不知何时被石板上未干的露水或是溅起的河水打湿了,冰凉地贴在脚踝上。他这才恍然惊觉,慢慢站起身。
河风吹过,带着水汽和远方陌生的气息。他胸前的口袋里,装着那个小小的铁皮盒子,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坚硬的轮廓。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条通往外界的路,一步一步,朝着升起炊烟的老屋走去。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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