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湟,这片黄河与湟水交汇的地方,水草丰美,宜农宜牧,历史上是连接中原、西域的中转点;其所形成的河湟谷地,是连接青藏和蒙古的走廊。当战国时的无戈爰剑,在这里传授秦国的农耕技术,自此,中原汉文化与羗人的游牧文化有了进一步的接触并融合,结合西域文化,形成多元一体的文化状态,使这约3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孕育了丰富的文化和灿烂的文明,成为中华大地上的一颗璀璨明珠。 由于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形成的交通枢纽的缘故,自古,这里便是西北边陲的军事重地,也是名副其实的战略走廊。从赵充国于公元前61年平羌设临羌县,自此河湟这个名字便在史书中出现,班固《汉书·地理志》“临羌,西北至塞外,有西王母石室、仙海、盐池。北有湟水……” 汉武帝派人在这里移民屯田,不只是为了发展农业,也是为了掌控这块战略重地。得之,中原王朝可以作为经营西域、控制青藏的前进基地,反之,则王朝边境不宁腹地受胁。尤其是唐朝与吐蕃间的“世纪大战”,更是将河湟当做了交通要冲,兵家必争之地。历史的长河,湮灭了历代王朝的变迁和创伤,除去史书记载,今天的我们,在这个曾经承载金戈铁马之重,又浸润着诗家墨痕的地方,以诗词为叩问历史的钥匙,寻找一下当年幽深的记忆,在历代诗人的笔下去领略西北的边。

风情与历史。在唐诗里,河湟是边塞诗的舞台:一落笔,便带着铁马冰河的铁血与长河落日的苍茫。在湟水上游,由于处于湟源的铁仞城(石堡城),地势险要,是历史上唐朝和吐蕃力争的战略要地。“实诚门峻谁开辟,更鼓误闻风落石”(隋.史万岁),我们以这首诗为钥匙,开启河湟的历史记忆,它不但写出了石堡城地势的险峻,也指出当年作为唐军与吐蕃对垒争锋的军事要冲之险要地势。不难想象,既为兵家必争之地,作为冷兵器时期,这里每一次的烽烟,都会让这里的土地浸融着守边将士的热血和战魂,留给诗人的是:李白“君不能学哥舒,横行青海夜带刀,西屠石堡取紫袍。”更是用了一个“屠”字,将当年冷兵器时代古战场的惨烈展现在了世人眼里。不知那万人坑中的累累白骨,是否能愈合王朝江山破碎、百姓流离失所的伤痕?在杜甫笔下,河湟是"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的修罗场。以至于罗邺发出的是“河湟何计绝烽烟,免使征人更戍边。尽放农桑无一事,遣教知有太平年。”的悲叹!763年,吐蕃的铁蹄,如潮水般,沿着祁连山脉滚滚而来,凉州、甘州、沙州,乃至占据了河湟地区,于是,河湟的记忆,骤然蒙上了浓浓的悲伤与耻辱。在杜牧眼里,“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元载相公曾借箸,宪宗皇帝亦留神。旋见衣冠就东市,忽遗弓剑不西巡。”杜牧的《河湟》一开篇便以沉郁的笔调勾勒出中唐时期河湟地区的沦陷之痛。它犹如一把利剑,直刺朝堂上当位者的心脏,将河湟,变成了长安梦中的一道创伤和痛楚。安史之乱后,驻守在河西、陇右的军队东调平叛,吐蕃对唐朝政府造成了极大的威胁。杜牧有感于晚唐的内忧外患,热切主张讨平藩镇割据、抵御外族侵侮,因此对收复失地极为关心。诗中“牧羊驱马虽戎服,白发丹心尽汉臣”,借用苏武牧羊的典故,生动描绘了河湟百姓虽身陷吐蕃却心向大唐的坚贞。而“唯有凉州歌舞曲,流传天下乐闲人”则形成强烈对比,讽刺了当权者醉生梦死、不思收复失地的颓态。杜牧这首诗劲健而不枯直,意境阔大而显深沉,笔锋斡旋之中剑气四射,直刺麻痹已久的人心。851年,听闻沙州等十一州成功收复,欣喜之余的杜牧,写下了“捷书皆应睿谋期,十万曾无一镞遗。 汉武惭夸朔方地,宣王休道太原师。 威加塞外寒来早,恩入河源冻合迟。 听取满城歌舞曲,凉州声韵喜参差。”此刻,通过诗人的笔,我们看到的河湟记忆则是“听取满城歌舞曲,凉州声韵喜参差。”。但,司空图眼里,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吐蕃攻占河湟,沦陷后的汉民,在吐蕃的统治下"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那些为了收复河湟而没入泥土的忠魂们,若看见子孙已换了腔调,不知会作何感想?通过作者的笔,我们不仅感受到的是民族感情淡漠的痛心,也有长期失地带来的文化认同变迁。河湟的沦丧,直接威胁唐朝对西北边疆的统治。此后的近百年来,为了收复河湟,唐军与吐蕃间发生了无数次的战争。时光流逝,到了宣宗大中年间,河湟之地终于被收复,但战争留下的创伤却久久难以愈合。张乔“少年随将讨河湟,头白时清返故乡。十万汉军零落尽,独吹边曲向残阳。”述说着河湟战事的久长,从少年到白发老者,再到“零落尽”的十万汉军,将连年征战,带给双方百姓的残酷和苦难,试问多少家庭,儿女失去父亲、妇女失去丈夫、父母失去儿子,尤其一个“独”字,将幸存者的那种悲凉孤独表达的淋漓尽致。成为了河湟历史中最凄凉的画面之一。“河湟稼穑如云屯,关辅征求急星火”,这是明代王惟俭在《送霍临渠少府守河州》中,通过河湟地区农业之丰与当时朝廷赋税之急,点明了河湟,这块西北粮仓对朝廷的重要性,也在一定程度上暗指出了河湟民生之艰难。宋代诗人方岳在《题祁门岳王庙》中写道:“为讐报仇胡不臧,至今淮堑为河湟。”这句诗将河湟已然成为一个文化符号,代表着失陷的国土和民族的屈辱。河湟在这里不仅是地理概念,更成为一种精神上的伤痛,提醒着人们勿忘国耻、铭记历史。

然而,河湟的记忆,又不止于边塞的烽烟。金戈铁马声中,夹杂的,除了羌笛的哀婉,胡笳的悲鸣,还有丝路上驼铃的悠扬。当历史的尘埃定格于安详,我们搜寻到的是元代马祖常的《河湟书事二首》。为我们展现了河湟地区的另一幅画面:“阴山铁骑角弓长,闲日原头射白狼。青海无波春雁下,草生碛里见牛羊。”这首诗以瑰丽奇特的风格,描绘了西北地区的自然风光和生活习俗,写出了西北少数民族弯弓驰骋、猎射白狼的勇悍英姿和青海湖波平燕落,牛羊遍野的美丽景色。“波斯老贾度流沙,夜听驼铃识路赊。采玉河边青石子,收来东国易桑麻。”(马祖常)这首诗则生动地再现了元代丝绸之路的情况,描写了波斯商人远度流沙,夜听驼铃,通过陆路与中国贸易的景象。这两首诗语言平易,形象清晰,风格清丽,是以白描手法写边塞生活的佳作。明清以来,河湟在诗词中逐渐成为边塞、乡愁和民族交融的象征。虽然特定诗作可能不如唐宋时期广为流传,但河湟作为文化意象不断出现在各类文学作品中,在诗人笔下,河湟,抛开历史的沉重与苍凉,它,可能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牧场,也可能是“羌笛何须怨杨柳”的乡愁,更是“一片孤城万仞山”的壮丽美景,一一在诗人笔下成为永恒的唱词。如德龄的“雪尽河湟水漫流,绿杨枝外有高楼。欲为登眺消长昼,却对云山动旅愁。通德门依天北极,护羌人在海西头。一家兄弟三年别,偏倚长风忆少游。”朱耀南的《湟中怀古》:"湟水流春烟雨外,峰巅挂瀑画图中"。多美的景致!诗人说"总云即叙此西戎,数代长征始奏功",可翻开河湟的泥土,每一层都夹着未及庆功便已腐朽的捷报。还有基生兰、李宜晴、昌耀等诗人的诗。这些诗词共同构成了河湟之地的多重面相:既是战略要地,也是民族交融的舞台;既是战争创伤的记忆,也是文化传承的纽带。今天的我们,只能通过诗人的笔,串联河湟千年历史的沧桑。今天,当我们漫步在河湟谷地,看着黄河湟水奔流不息两岸人民安居乐业,这些穿越千年的诗句便获得了新的生命。它们不再是简单的文字,而是成为历史的见证,提醒着我们这片土地曾经有过的辉煌与苦难,也预示着更加美好未来的可能。河湟的记忆,充满生机与活力,各民族团结共建,让河湟的雄浑与秀美,融进笔墨,仍在诗词的长河中继续流淌。
作者简介:
小淘,原名陈桂秀,生于1971年,湟源人,文学爱好者,作品散见于省内外传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