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北方:一个现代唐吉诃德的荒原独白
文/熊盈盈
我若见你,万语千言,皆作沉默。若你见我,请什么也别问——只消牵起我的手,带我回北方去。不必追问缘由,不必探究过往,因我亦不知自己为何总在深夜惊醒,泪湿枕巾,只念着那一片雪原、那一脉长白、那一声呼啸穿林而过的北风。我深知,永夜里并无未央之天,漫漫长夜终将破晓,可我仍执拗地仰望云深处,仿佛那里藏着我遗失的魂魄,正随寒流南下,归来无期。
我是自己的骑士,执一柄锈迹斑斑的旧剑,骑一匹瘦马般的记忆,在命运的旷野上颠沛流离。我曾逃至丽江,逃至小桥流水、银铃叮当的古城深处,以为能忘却北方的凛冽与粗粝。可当夜风穿过屋檐,我听见的却是松花江冰裂的声响,是大兴安岭雪落无声的叹息。我站在五一街的灯火里,人群喧笑,而我内心正掀起一场海啸——另一个我,披着霜雪的盔甲,在灵魂深处嘶喊:“回去吧!回去吧!那才是你命定的疆场!”
北方啊,你不是温柔乡,却是我宿命的封地。我的魂灵,早已种在长白山深处,如一棵倔强的岳桦,根扎岩缝,枝指苍穹。纵使血肉腐朽,化为黑土,那灵魂仍如雪山不朽,静默矗立。你那里是洞天福地,鸟语花香,却非人间仙境,而是我心中唯一真实的圣殿。若你未曾见过一场大雪,便不知何为纯净;若你未曾踏过千里素裹,便不识何为壮阔。来北方吧,来看山河银装,来看那条望眼欲穿的江,它流淌的不是水,是我生生世世割舍不断的血脉。
我承认,我曾喜欢过许多地方——江南的烟雨,西南的云雾,海边的晨曦。可喜欢是浮光掠影,爱却是刻骨铭心。我只爱北方。爱它冬时大雪封门,夏时野花燎原;爱大姑娘的豪迈如酒,一碗烈烧下肚,暖透肺腑;爱那烟袋锅子明灭之间,缭绕着我金黄色的童年。我与这片苍茫之地的情分,说不清,道不明,如宿命的羁绊,似前世的誓约。我五岁那年,小小的院子被雪覆得如天地初开,我写七个字要花五分钟,而那五分钟里,写下的不是字,是爱,是诗,是永恒。
如今时间如马蹄疾驰,转瞬即逝。再回首,那五分钟的诗行,竟长得如一条铁路,横贯一生。我本木讷,不善言辞,索性将寡言写满群山,让风替我吟诵,让雪替我封存。我像唐吉诃德般,对着风车发起冲锋,明知那不过是幻影,却仍高举长矛——因我冲锋的,从来不是风车,而是遗忘、是漂泊、是背井离乡的刺痛。我摔碎了自己,又一片片拼回去,逃亡、归来、再逃亡,循环往复,如季风年年北归。
每次归来,北方都笑吟吟地望着我,静默无言。它不问我在外经历了什么,不责我为何离去,也不安慰我的狼狈。它只是看着,像母亲看着迷途的孩子,像爱人守候远征的骑士。我知道,它也爱我。可我总觉自己不该长久停驻,仿佛停留即是背叛,仿佛幸福是一种罪过。我无法割舍,又无法长情,终究也没能例外——一样的摔碎,一样的拼凑,一样的,在某个雪夜,突然泪流满面。
零几年的冬,箱体电视吱呀作响,他们围坐圆桌,炉火通红,脸也通红,像柿子,像炭火,像那个朴素得发烫的年代。一张火炕,承载了我整个童年。那地方算不得繁华,灯火阑珊之外,更不懂我为何爱它。可我就是爱了——爱它的粗粝,爱它的真实,爱它在时间洪流中始终如一的静默。
春暖花开是春天,百花齐放是夏天,花好月圆是天年。而我,在事事忘记中等待,在事事等待中自愈。北方,是我唯一的疗愈之地,是我灵魂的归墟与起点。
若你见我,请带我回去。不必问,不必言。只因我知道——总要回去的。我的骨血里,早已刻下经纬:北纬四十五度,东经一百二十五度,那是长白山的坐标,是我心之所向的圣城。
我,一个现代的唐吉诃德,不为骑士荣誉,不为公主加冕,只为回到那片雪原,跪在雪地里,亲吻冻土,说一句:
“我回来了。”
作者简介:
熊盈盈,喜欢撸猫,喜欢北国风光,会尤克里里,电吉他,喜欢旅游,古筝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