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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问道
周教授离开后,他留下的那些尖锐问题,像种子一样在双河村的土壤里悄然发芽。李玉蝶没有回避,她决定主动“问道”,召集了一次范围空前的讨论会。参与者不仅有合作社的全体理事和骨干,还邀请了赵建国、村两委成员、村小学老校长、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获得创业基金的青年代表,甚至包括几位曾对合作社发展路径有过疑虑的村民。
会议就在龙窑旁的晒坯场举行,初春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每个人身上。玉蝶没有站在前面,而是和大家一样,坐在搬来的小马扎上。她开门见山,把周教授提出的几个核心问题,原原本本地抛了出来。
起初,会场有些沉默。这些问题触及了深水区,关乎利益,关乎观念,甚至关乎村庄未来的走向。
打破沉默的,是那位曾与玉蝶有过争执的陈老汉,他如今在合作社负责仓库管理,收入稳定。“我来说两句!”他声音洪亮,“合作社是让大家富了,这没得说。可就像周教授说的,富的快的和富的慢的,差距是拉大了。以前我家穷,邻居还常接济点菜,现在我家日子好了,可感觉跟一些老伙计,话反而少了。”他的话实在,戳中了许多人的感受。
一位获得创业基金、正在搞果园的青年接着发言:“合作社是咱们村的龙头,我们都感激。可有时候也觉得,资源、政策、还有外面来的关注,都集中在合作社身上。我们这些小打小闹的,想贷点款,想找点技术支持,感觉挺难的,好像总活在合作社的影子里。”
村小学的老校长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却沉重:“咱们村现在有钱了,孩子能穿好衣服,用上新文具,这是好事。可我担心的是,孩子们是不是只知道‘陶乡蝶妹’直播间能赚钱,只知道李家的龙窑有名气,却忘了咱们双河村还有唱了百年的山歌,还有溪水里游的桃花鱼,还有祖辈传下来的那些老理儿?经济的根扎下了,文化的根,不能浮起来啊。”
你一言,我一语,讨论越来越热烈,也越来越深入。有争论,有辩解,也有反思。玉蝶认真地听着,记录着,她看到了繁荣背后的隐忧,看到了快速发展带来的新矛盾。
赵建国最后总结道:“周教授这是给咱们敲了警钟啊!咱们双河村,不能变成只有一个合作社的村子,也不能变成只认得钱的村子。咱们得找条新路,一条能让大家都觉得有奔头、有温暖、有根有魂的路。”
这次“问道”会议,没有形成任何具体的决议,但它像一次思想的松土,让所有参与者,尤其是玉蝶,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乡村振兴绝非单一的经济命题,而是一个复杂的社会系统工程。它需要经济活力,也需要社会和谐;需要现代管理,也需要文化传承;需要龙头引领,也需要百花齐放。
问道之路,始于脚下,通向远方。
(第三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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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和鸣
“问道”会议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李玉蝶和合作社理事会便开始着手将反思转化为行动。他们意识到,双河村需要从“合作社独秀”转向“全村和鸣”。
第一个举措,是建立“双河村产业发展联席会”。这个联席会由合作社牵头,但成员包括了村两委、村内其他小微企业主(如果园、民宿、酱菜坊)、创业青年代表以及村民代表。联席会定期召开,不再是合作社一言堂,而是共同商讨全村产业发展规划、资源分配、基础设施建设等公共议题。合作社利用其品牌和市场优势,主动为村里其他产品引流,比如在“陶乡蝶妹”直播间开辟“双河好物”专栏,推荐果园的水果、民宿的体验券、酱菜坊的产品等,形成“以强带弱”的共生格局。
第二个举措,是设立“双河社区共享基金”。在原有“社会责任基金”基础上,合作社额外拿出一部分利润,并鼓励村里其他收益较好的企业和个人捐资,成立一个更大的社区基金。这个基金的使用由村民代表大会共同决策,主要用于支持那些未能直接参与合作社或创业的普通村民,比如资助他们参加技能培训,改善公共文化设施,组织全村性的文体活动,以及在年节时给所有村民发放普惠性的福利等,旨在增强全体村民的归属感和获得感。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策划举办“首届双河乡村文化节”。文化节不设围墙,不卖门票,就在村里的晒场、溪边、老宅院里举行。合作社出钱出力,但主角是全村人。文化节的内容丰富多彩:有龙窑点火和开窑的仪式展示,有老艺人表演传统山歌和剪纸,有孩子们朗诵描写家乡的诗歌,有彭奶奶带领妇女们展示传统糕点制作,有创业青年摆出的特色农产品集市,甚至还有由周教授牵线、来自省城的艺术家与村民共同创作的现代艺术装置。
文化节举办那天,双河村变成了欢乐的海洋。本村人扶老携幼,外村人络绎不绝。人们不仅来看精美的陶器,也来听久违的山歌,品尝乡土美食,感受浓郁的乡村生活气息。合作社的直播间全程直播,线上观众同样被这种淳朴、热烈、多元的乡村文化图景所深深吸引。
李守仁也被用轮椅推到了现场。他看着眼前这既熟悉又陌生的热闹景象,听着不同腔调的笑语喧哗,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对陪在身边的玉蝶说:“这好,这声音,听着舒坦。比光听咱们合作社算账的声音,好听多了。”
玉蝶看着爷爷,看着沉浸在节日喜悦中的村民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明白,“和鸣”不是消除差异,而是让不同的声音在共同的舞台上,奏出和谐动听的乐章。经济的独奏固然有力,但唯有社会的和鸣,才能让这片土地焕发持久而迷人的生命力。
(第三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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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芽
文化节的成功,像一阵春风,催生了双河村更多的新芽。一种更加多元、内生性的活力,开始在村庄的肌理中萌动。
最先破土的是文化自信的“新芽”。文化节上,几位老人的山歌表演视频被游客传到网上,意外走红。村里几个原本觉得“土气”的年轻人,忽然发现祖辈传下来的东西竟然有这么大的魅力,主动找到老歌手,想学习记录,甚至尝试用现代音乐元素进行改编。老校长趁热打铁,在村小正式开设了“双河民歌”选修课,由老歌手们亲自授课,孩子们学得津津有味。
彭奶奶的传统糕点,在文化节上被抢购一空。看到商机的她,在社区共享基金的小额贷款支持下,拉着村里几个同样手艺好的老姐妹,开起了“双河阿婆点心铺”,主打纯手工、无添加的传统风味。点心铺虽小,却成了村里又一处吸引游客的亮点,也让这些银发老人实现了“老有所为”的价值。
那位搞果园的创业青年,在联席会的帮助下,与合作社达成了深度合作。合作社利用其跨境电商渠道,尝试将他的精品水果推向海外;他的果园则成为合作社员工和游客的定点采摘体验基地。他还借鉴合作社的溯源系统,给自己的水果也贴上了“身份证”,讲述果园的生态种植故事。
更令人惊喜的是,村里一位沉默寡言、擅长木工的中年人,在文化节氛围的感染下,主动找到玉蝶,展示了他用废弃陶片和本地木材制作的首饰盒和茶盘,将陶的温润与木的质朴巧妙结合,别具一格。玉蝶如获至宝,立刻由合作社提供设计和市场支持,帮助他将这个创意发展为“陶木工坊”的新项目。
这些“新芽”或许规模都不大,但它们代表着双河村发展模式的深刻转变:从依赖单一龙头企业的“输血”,转向激发内生活力的“造血”;从追求规模的同质化竞争,转向细分领域的差异化生存;从纯粹的经济驱动,转向经济、文化、社会价值的多元共生。
玉蝶看着这些在合作社大树周围蓬勃生长的新芽,心中充满了喜悦。她不再感到自己是唯一的支柱,而是成为了一个生态系统的维护者和催化者。她的角色,从“带领者”逐渐向“赋能者”转变。
她让春草整理出合作社这些年在品牌、渠道、管理、技术等方面积累的经验和资源,做成一个个模块化的“工具包”,通过联席会和社区基金,向村里所有有需要的创业者和项目开放。她还计划与周教授的大学合作,在双河村建立一个“乡村可持续发展实践站”,吸引更多高校人才来此研究、实践,为村庄的长期发展提供智力支持。
新芽破土,生机盎然。双河村正以其独特的包容性与创造力,描绘着一幅“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乡村振兴新图景。
(第三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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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远望
芒种时节,双河村进入了一年中最忙碌也最充满希望的阶段。龙窑再次点燃,这一次烧制的是融合了最新釉色研究成果和年轻设计师创意的作品;果园里,青涩的果实挂满枝头,预示着又一个丰收季;“陶木工坊”接到了第一个来自海外设计商店的订单;村小的孩子们正在为期末的“乡土美育成果展”紧张排练……
站在合作社新建的观景平台上,李玉蝶俯瞰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溪流如带,龙窑静卧,白墙黛瓦的村舍掩映在绿树之中,新建的民宿和工坊点缀其间,构成了一幅传统与现代交融的和谐画卷。
她的手中,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由周教授团队撰写的《双河村发展模式深度调研报告(中期)》。报告没有给出简单的结论,而是将双河村置于中国乡村变迁的大背景下,深入分析了其成功的内在逻辑、面临的挑战以及可能的发展路径。报告指出,双河村的价值,不在于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模板,而在于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一种以特色产业为引擎,以共同体意识为纽带,以文化传承为根基,以多元共治为保障的乡村可持续发展路径。
报告也坦诚地指出了未来需要持续关注的课题:如何应对外部市场环境的剧烈波动?如何在数字化深度渗透下保持乡村的独特魅力与人际温度?如何建立更有效的人才吸引与留存机制?以及,当第一代创业者逐渐老去,权力和财富如何实现平稳有序的代际传递?
这些课题,宏大而深远,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接续探索。
玉蝶的目光越过村庄,望向更远处的山峦和天空。她想起了爷爷传灯那晚的嘱托,想起了周教授犀利的提问,想起了村民们充满期盼的眼神,也想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跌宕起伏。
她不再像刚接手时那样焦虑于具体的事务和短期的目标。她开始学会“远望”,思考更根本、更长期的价值。
双河陶艺合作社,以及它所引领的双河村,其最终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创造多少产值,带动多少就业,甚至不仅仅是传承一门手艺。它的更深层意义在于,探索在快速变化的时代里,中国的乡村如何找到自己的主体性,如何在与现代文明的对话中,既不封闭守旧,也不迷失自我,而是焕发出属于自身的、独特而持久的生命力。
这是一条漫漫长路,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更需要一份坚定的文化自信与乡土情怀。
远望,是为了更坚定地前行。玉蝶知道,她和她的乡亲们,正走在这条充满希望的道路上。脚下的泥土坚实,心中的灯火通明。
(第四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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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